第9章
鹹豬手遇反甲
這趟發往西北的綠皮列車硬座車廂裡，人挨著人。
過道上堆滿了蛇皮袋和破爛網兜。
劣質旱煙葉子味、餿汗味，混著籮筐裡活雞活鴨的糞臭味，這空氣簡直能把人熏翻過去。
沈棲真坐在靠窗的三人座內側。
悠悠挨著她，小短腿夠不著地，懸在半空直晃蕩，懷裡抱著個裝乾糧的灰布包。
天全黑了。
車廂頂上那兩三個布滿油汙的白熾燈泡撲閃了幾下，發出昏黃的亮兒。
戌時，一天裡頭陰氣最重的時候。
沈棲真眼底最後那點光暈徹底滅了，化作一片毫無生氣的黑。
丹田裡的寒毒卡著點往上翻，十根手指全僵了，指甲蓋一點點褪去血色，泛起駭人的青灰。
她連喘氣都費勁，隻能用單薄的後背抵住木條椅背借力。
悠悠機靈，小身板立馬轉過來，兩隻熱乎乎的肉巴掌捂住沈棲真的手背，搓來搓去。
“娘，咋樣了？”
小丫頭壓著嗓音，小臉繃得溜緊。
沈棲真連搖頭的力氣都抽不出，隻從牙縫裡逼出幾個字。
“老毛病……緩緩就好。”
悠悠手腳利索地扯過那個掉漆的綠軍用水壺，裡頭是上車前剛灌的開水。
她把水壺塞進沈棲真懷裡，隔著布套抵在心口。
布兜子動了動，小刺蝟骨碌探出小黑鼻子，四下嗅了嗅，順著領口縫隙哧溜一下鑽進沈棲真棉襖裡頭。
這小東西通人性，它把那一身硬刺全都收攏，用熱乎乎的肚皮貼著沈棲真的皮肉，源源不斷地渡著熱氣，生怕那點心頭血涼透了。
沈棲真那凍僵的骨頭節這才找回了一丁點知覺。
清晨，天亮了，人們大多還在熟睡。
隔著過道的兩節車廂連接處，蹲著三個盲流子。
清一色的的確良花襯衫、大喇叭褲，鬢角留得老長。
領頭的右臉帶著道陳年刀疤，他嘬了一口劣質煙卷，滿嘴噴黃煙，腦袋直往沈棲真這邊湊。
沈棲真這會兒正閉目養神。
臉上那塊青布帕子遮得嚴實，可露在外麵那截脖頸白得晃眼，青絲半挽，就是套著臃腫的破棉襖，也掩不住那骨子裡的身段。
這可是極品貨色。
刀疤臉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摔，抬腳碾了碾，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小胡子。
“瞧見沒……靠窗那女的。”
小胡子順著方向瞅過去，壓著嗓子壞笑。
“大哥，那娘們是個瞎子吧？我盯她大半天了，她腦袋都不帶轉一下的。”
“瞎子好啊。”
刀疤臉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糙肉。
“身邊就跟著個沒斷奶的小丫頭片子，那包裡鼓鼓囊囊的。”
小胡子咽了口唾沫。
刀疤臉冷笑一嗓子。
“過前麵那個大隧道，裡頭黑，摸過去。”
半個鐘頭後，火車一頭紮進秦嶺隧道。
車廂裡的光亮“唰”的一下全滅了。
四周黑咕隆咚，隻剩下車輪子“哐當哐當”砸鐵軌的動靜，吵得人心煩。
雜亂的呼嚕聲和磨牙聲裡，多了一串鞋底子蹭地的動靜。
那腳步聲賊輕，一路摸到了沈棲真邊上。
一隻臟兮兮的大手順著椅背，直奔沈棲真的領口。
“吱！”
沈棲真領口裡猛地躥出一團黑影。
骨碌這小祖宗可不是吃素的，那一身硬刺齊刷刷倒豎，奔著那隻爪子就撞了上去。
根根倒刺直接紮透了刀疤臉的掌心皮肉。
“嗷——”
一聲慘叫劈開黑暗，蓋過了火車的轟鳴。
人們都被驚醒了，黑暗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前頭見亮了，火車一頭衝出隧道，陽光照進車廂。
刀疤臉捂著右手，疼得在過道上直打跌。
手掌心上密密麻麻全是眼兒，順著指縫直往下滴血，車廂裡的人探頭探腦地瞧熱鬨。
小胡子趕緊把刀疤臉扶起來。
刀疤臉疼得五官扭曲，額頭冒青筋。
“草！哪來的畜生！”
他瞪過去，就見桌板上蹲著隻張牙舞爪的小刺蝟，旁邊是個紮羊角辮的奶娃。
“瞎眼娘們，你敢養畜生傷人！”
悠悠“噌”的一下站到椅子上，兩隻肉乎乎的胳膊一張，把沈棲真擋在後頭。
小丫頭嗓門清脆，整個車廂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許罵我娘！”
“剛才肯定是你趁著黑燈瞎火想摸過來，挨紮你也是活該！”
這話一出，周圍看熱鬨的旅客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刀疤臉徹底掛不住麵子了，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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