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老把式的女徒弟
劉小菊蹲在自家門口洗紅薯。水從盆沿溢出來，沿著台階往下淌，淌到地上積了一小片。她洗完了第二筐，直起腰來擦汗的時候，看見趙大爺站在巷口。煙袋鍋捏在手裡，沒有點。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了。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趙大爺？你站那兒乾啥？”
“我看你洗紅薯。”他說，“你洗紅薯的手法，是跟誰學的？”
“我媽。她以前也做粉條，後來不做了。”
“後來怎麼不做了？”
“她說太費工夫，掙不了幾個錢。”
趙大爺沒有接話。他看了她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她腳邊那筐紅薯，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到我這兒來一趟。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她來了。趙大爺站在灶台前麵，旁邊放著一盆調好的紅薯澱粉。他朝那盆澱粉偏了一下頭：“洗紅薯你已經會了。我教你揉粉。你試試。”
她走過去，把手伸進盆裡。指腹落下去的時候停了一下——漿是涼的，有顆粒感。她開始揉，力度偏大，麵糊從指縫間被擠了出來。她放輕了一點，指腹在漿麵上來回推了三下，漿麵才慢慢滑開。趙大爺蹲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也沒有動手幫她調整。
她揉完那盆粉，直起腰來甩了甩手上的漿：“以前有人來跟你學過嗎？”
趙大爺蹲在門檻上，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來過。之前有五個。”他說完沒有馬上繼續。劉小菊等了一下，他開口了：“第一個學了三天，嫌凍手，不來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煙袋鍋，“第二個學了半個月，嫁到外村去了。第三個學了兩個月，說做粉條不如去鎮上打工，走了。第四個學了半年，他爸說‘學這個能掙幾個錢’，不讓來了。”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煙袋鍋在手裡轉了轉。
“第五個學了兩年。”他說，“走的時候跟我說——‘趙大爺，我學會了，我得先去城裡掙點錢。掙了錢就回來做。’可三年早過了，沒有回來。”
“他是學得最好的一個。”他頓了一下，這句話是後補的。劉小菊站在那裡沒動，兩隻手垂在身前，手上的漿已經乾了。“趙大爺——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告訴我學這個沒用？”
“不是。”他把煙袋鍋放下，“我是想告訴你——你前麵有五個人走過了。你要是也不想做了，明天不用來了。”
“我不走。”
趙大爺抬頭看了她一眼，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移開。“那你明天還來。”
第四天她來的時候帶了一雙膠手套。她站在門口把膠手套戴上，朝他晃了晃手：“戴上手套揉粉，手不開裂。”趙大爺看了一眼：“我以前不戴手套。”“你那是以前。我是現在。”她走進去，把手伸進粉漿裡開始揉。趙大爺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去了。
李滿存路過院子門口：“趙大爺在教劉小菊做粉條？”
“在教。”趙大爺背對著院門，正在用一根草莖把牆上掛著的一排粉條理整齊。劉小菊在屋裡揉粉，沒有抬頭。
“第六個要是也走了，你還收第七個嗎？”
趙大爺把草莖扔了，理好的那排粉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沒有第七個了。就她了。”
劉小菊在屋裡聽見了，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沒有停。
半個月之後，趙大爺讓她自己做一批。她從頭到尾做了一遍——洗、磨、揉、曬。曬乾之後，一半斷了，另一半黏在一起。她蹲在窗台邊，把黏住的地方一根一根挑開，挑了多久不知道，手指上全是乾掉的漿皮。她旁邊的地上堆了一小堆斷掉的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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