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完）
第15章
謠言升級
謠言傳了三天，越傳越離譜。
第一天是衣服沒扣好，第二天是頭發亂了，第三天變成“有人看見她半夜從村委會出來，走路的姿勢不對”。傳話的人越說越具體，像在描述一件親眼見過的事，但每一個版本都不太一樣。有人說她出來的時候扶著牆走的，有人說她走得不穩，還有人說她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燈才走的——好像那個回頭才是整個故事裡最重要的部分。
有人說是田桂花自己傳的，更多的人說是從劉長河嘴裡出來的。最後一種說法最多，因為沒人敢當麵問他，話就在曬場上來回滾，誰也沒有證據，卻誰都想往上踩一腳。劉長河家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光來，但誰也不敢走到他麵前問他“這事你是不是說了”。他們隻是在牆根底下互相問：“你聽說了嗎？”“聽說了。”“誰說的？”“都這麼說。”
曬場上的人分成好幾撥。一撥蹲在苦楝樹底下，一撥靠在新修的排水溝邊上，一撥站在合作社門口那排塑料筐旁邊。三撥人隔著一段距離，各自低頭說話，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我經過的時候，他們要麼低頭，要麼抬頭看天，隻有那些因距離而無法立刻收起的聲音會晚一步跟著熄滅。話從這一撥傳到下一撥，像被風吹散的草籽，落在哪都能發芽。
張老五蹲在合作社門口的台階上，他媳婦做的布鞋穿在腳上，鞋底還沒沾多少土。他沒有參與那些議論，也沒有站起來離開，隻是蹲在那裡，來一個人他就看一眼，那人蹲下來，他就往旁邊讓一點，給他騰出位置。他誰也沒攔，誰也沒接，像在替那道門檻完成一種不偏向任何一方的迎接。
田桂花照樣每天來送飯，步子比前幾天快。送完就走，不多留。
那天她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曬場上的話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
“他們說我是故意把扣子解開的。”
“他們連這個都編出來了？”
“他們說我是走到你門口才解的。”她說，“說我進去之前先把扣子弄鬆了，出來的時候再慢慢係上。連我係扣子用了多長時間都算好了。”
“這些你從哪聽來的？”
“李滿存跟我說的。他說曬場上已經在傳了。”她停了一下，“還說我那天晚上從你屋裡出來的時候，外套沒穿好，低頭係扣子，慢騰騰的，像是故意的。”
“這不是胡說嗎？”
“我當時就是出門的時候風大，掖了一下衣襟，半秒鐘的事。”她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他們不用眼睛看。他們用嘴傳。”
她把碗擱在窗台上，轉身走了。走到巷口，步子慢了一瞬。她沒回頭，隻是停了一下，像在聽身後有沒有人跟上來。風從巷口灌進來，她抬手攏了一下頭發，把外套扣子一顆一顆扣好，係到最上麵那顆，拐過牆角。那是她唯一一次在走出那條巷子之前先檢查過自己的衣襟——不是怕被看見，是想用自己的動作替自己回答一遍。
桂花走後，李滿存來了。他蹲在曬場邊上，沒進屋。“守拙叔，今天早上劉長河在自家院子裡磨了一上午東西。”
“磨什麼？”
“柴刀。”他壓低聲音，“鐵釺還在門框上靠著，他沒動。磨的是那把柴刀，沒拿出來給人看。但我路過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院子裡，把刀刃放在磨刀石上來回拉。那聲音從院牆裡傳出來，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他磨了很久，久到那聲音已經不像在磨刀了，像在給一件很久沒人打開的東西校準它的開口。”
“他磨刀就讓他磨。”
“你不知道。”李滿存往劉長河家方向看了一眼，“他以前因為打架進去過。動過刀，雖然沒砍到人，但還是進去了幾天。這人報複心重，女兒的事已經把他堵死了，現在又加上你的事——他心裡什麼念頭都有。你最好防著他一點。”
“防是要防。但他磨刀，總得有個理由。”
“他不一定衝著誰來的。”李滿存說，“但刀磨好了，哪天想用，隨時就能拿出來。”
那天下午，我從村委會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田桂花。她站在門外麵，沒有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空碗。
“你怎麼站在這裡？”
“我來收碗的。中午的碗忘了拿。”她抬了一下下巴，“路過的時候，看見劉長河蹲在苦楝樹底下。”
“他蹲多久了？”
“我路過的時候他在，我在你門口站了十幾秒，轉回來他還在，一直沒動過。不像是等人，也不像有事，就那麼蹲著，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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