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完）
第14章
緋聞
捉奸後的第二天，曬場上蹲著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平時牆根底下也就三五個，那天從苦楝樹底下一直排到曬場邊，中間蹲了七八個。有人端著碗，碗裡麵的粥已經凝了一層皮也不喝；有人手裡掐著一根草莖，折一截，扔掉，又折一截；有人就那麼蹲著，像在等一場戲的下一幕自己演過來。
我經過的時候，他們的聲音低下去，像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忽然被切斷了電源，隻剩下軸承在慣性裡緩慢轉動的餘響。等我走過去了，聲音又響起來，擰開了另一隻開關。那些聲音像地上鋪了一層乾草，風一過就沙沙地響。我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從他們那種神秘的表情，多少也能猜到幾分，定又是在耍什麼幺蛾子。
“聽說那天晚上她出來的時候衣服都沒扣好。”
“誰看見的？”
“有人看見的。”
“哪個人？”
“能說是哪個人？人家說了，‘有人看見’。”
我腳步沒停，繼續走。那些聲音在我身後像水一樣合攏，又像一層剛被攪渾的底泥，需要等待它重新沉澱。
李滿存蹲在三輪摩托旁邊假裝擦車，擦到第三遍還在擦。車把手上鍍了一層水光，抹布已經乾了，他還是按在上麵反複走。我走過去的時候他頭也沒抬：“今天早上我出車的時候，他們在說田桂花。說那天晚上看見她從你屋裡出來，衣服沒扣好。”
“誰看見的？”
“沒說名字。說的是‘有人看見’。”他把抹布搭在車把手上，站起來看了我一眼，“守拙叔，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他們傳的不是那天晚上，傳的是你們之前的好幾回。劉小燕的事是劉小燕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他們區分的很清楚。他們把兩件事放在一起傳，就是想讓別人覺得——你也不乾淨。”
“還有呢？”
“還有就是說田桂花‘到底還是跟他走到一起了’，說之前她每次來送飯都送那麼久，說她在你辦公室待的時間比在家裡待的還長。”他停了一下，“還有人說她那天晚上從你屋裡出來的時候，頭發是亂的。”
“她頭發是亂的？”
“他們說看見她出來的時候順手攏了一下頭發。”滿存看著我，“守拙叔，攏頭發這個動作，放在平時沒人看。放在那個晚上，有人看。”
我穿過曬場回辦公室，經過牆根底下的時候，那幾個人又低下了頭。其中一個手裡的草莖已經折了十幾截，碎屑散在他腳邊，像一小堆被剪斷的時間，每一截都不夠長，但加起來剛好鋪成一段完整的沉默。我停下來，蹲了下來，就蹲在他們旁邊。他們先是一愣，有人清了清嗓子，拿起碗站起來先走了，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也跟著走了。牆根底下空了。地上留著三截沒抽完的煙頭，其中一個還冒著細細的青煙。一隻黑狗走到牆根底下，繞著那截沒滅的煙頭聞了聞，又走開了。那截煙頭在狗離開之後仍然獨自燃著，像一段被吹到邊緣卻還未完全熄滅的解釋。我站起來，把三截煙頭踩滅了。
中午，田桂花來送飯的時候，人還沒到門口，我已經聽見腳步聲比平時慢了。她端著一個搪瓷盆，盆沿上擱著碗和筷子，走到台階前站住了，沒有跨上來。她的頭發紮得很緊，跟往常不一樣，像是刻意收拾過才出的門。
“今天早上曬場上的話，我聽見了。”
“他們傳什麼？”
“傳我衣服沒扣好。”她把碗放在台階上，“還傳我那晚在你屋裡待了多久。有人說看見我出來的時候頭發是亂的。”
“你是亂的？”
“我是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順手攏了一下頭發。”她把碗放在台階上，“他們看的就是這個動作。他們別的都刻意回避，隻看我在屋裡待了多久，還有就是出去的時候頭發是不是亂的。你出去的時候頭發整齊的，他們就看不見。你攏了一下，他們就記住了。”
“那你怎麼想的？”
“我沒想。”她往後退了一步，“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想到最後發現——他們傳的是一句話，但我要回答的是另一句。我回答不了，所以不回了。”
“那你今天還來送飯？”
“我該來還來，該送飯還送飯。你吃還是不吃？”
“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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