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完）
第7章
留一盞燈
方案被否的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早上，我剛走到曬場，就看見劉長河站在牆根底下。
那麵牆正好對著村委會的門，牆上貼著三張清單。他就站在清單前麵，雙手抱胸，背靠著牆。太陽剛升起來，他的影子從腳底延伸到曬場中間，像一道被人踩扁的門檻。他看著我走過來，沒動。
“林書記，聽說你那個方案黃了。”他嗓門不大，但傳得很遠。李滿存正在往三輪摩托上搬貨，手裡的袋子明顯慢了半拍。牆根蹲著兩個人，豎起耳朵聽，生怕遺漏了什麼。曬場上走過一個挑水的婦女，步子也放慢了。
“方案黃了，你那個合作社還搞不搞？你要是自己都不確定——就別拖著全村跟你一起耗。”
我走到他跟前，離他大致三步遠。“你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
“方案沒批，是真的。合作社還搞，也是真的。”
"你拿什麼搞？方案都批不下來，你還想靠那幾張紙搞出什麼名堂？"他右手抬起來，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又放下去。
這個動作很小，但我看見了。他在緊張。
"通過合作社，趙大爺的粉條賣了八塊一斤。"我說，"那幾張紙上就寫了這個——八塊是怎麼來的。你要是覺得不靠譜，你去跟趙大爺說。他今天就要把錢送來，八百塊，讓合作社替他存著，誰退社他都不退。"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話。牆根蹲著那兩個人還在看。他往牆根掃了一眼，又看回來，嘴角收緊了一下。"八百塊能說明什麼？你搞了兩個月，就搞出八百塊？"
"八百塊是不多。"我說，"但槐樹莊過去三年，有人讓任何東西漲過一毛錢嗎？"
他嘴動了一下，像要回。我等著。他最終沒有回。他轉身走了，背影從曬場一端走向另一端。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他停了半秒，像是想回頭，又沒回，拐了個彎不見了。
他嘴動了一下，像是想回一句。我等著。他最終沒有回，轉身走了。背影從曬場一端走向另一端，走到老槐樹底下，拐了個彎。李滿存把最後一袋子貨裝好，走過來說了一句話：“他還會來。”
“我知道。讓他來。”
李滿存剛走，趙大爺來了。他走進村委會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卷錢，十塊、二十、五十的，卷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紮著。他把錢往桌麵上一擱——不是放的，是擱的。手鬆開的時候，錢卷在桌麵上彈了一下，“啪”的一聲，悶響。
“八百塊。粉條錢。你替我管著。”
“這是你的錢。”
“是合作社的。”他在我對麵坐下，椅子被他壓得吱呀響，“粉條是我做的，賣出好價格是因為合作社。你拿著。誰退社我都不退。”他說完站起來就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劉長河要是再來說什麼，你就說我已經把錢放你這裡了。他要是還問，你就讓他來找我。”
他走了。桌麵上那卷錢還在。我把它拿起來，拆開橡皮筋，數了一遍——正好八百塊。每一張都是皺的，還帶著體溫。我把它放進抽屜裡，鎖上。
下午劉巧來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紙，對折過。“我來填表。”
我看了她一眼，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表格，放在桌子中間，往她那邊推了一下。她走進來，坐在桌子對麵。拿起筆，“第一欄是什麼？”
“姓名。”
“那寫劉巧。”她自言自語，但清楚。
“入社項目呢？”她看著桌麵上那道裂縫，心裡在琢磨，又在征詢我的意見。
“魚塘吧。魚塘是我承包的，但塘不是我一個人的。十幾年前是我管，後來——後來他來了，塘就是他管了。”
“他管了十三年。”
“對。”她把筆拿起來，“所以這口塘，入的時候寫我的名字，分錢的時候分兩份。”她低下頭，開始在表格上寫字。
“你最後填誰？”
“我寫了‘劉巧’。後麵寫他。他什麼時候來補簽，是他自己的事。我先把名字寫上去，萬一他到時候不寫，至少有人記得他管過。”
我看著她把名字寫完。“你不用考慮那麼多，其實他也填表了。”
“你跟他商量沒？”
“還沒有。”
“那你回去商量下，也算告訴他。”
“我會。”她站起來，把筆放下，“我來填表之前，去塘邊看了一會兒。他坐在棚子裡，沒看見我。我就直接過來了。”她走到門口，“他要是來找你，你別跟他吵。”
“他要是不來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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