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完）
第8章
她來了
寒露過了沒幾天，她來了。
沒有提前打電話。我正在村委會審查入社農戶的情況，門被從外麵推開了。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翻動。我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灰布棉襖，圍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手裡拎著一隻舊布包，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從冷風裡走進來還沒緩過來。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像是怕把外麵的冷氣帶進來太多。
“你怎麼來了？”我站起來。
“我不能來？”她跨過門檻，把布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四周。牆上那排錦旗還在，1987年的那張紙也還在，窗戶透進來一點午後的光線，把桌麵上的材料照亮了大半。“比上次來的時候整齊多了。”她說。
“上次來是二十年前。”
“對，二十年前。”她把圍巾解下來，在椅背上搭好，然後坐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當時你剛調去省城，我來過一次。你站在那個房間門口說‘這裡的東西還能用幾年’。”她停了一下，“結果到現在還在用。”
“房子老了，沒垮就是好房子。”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端起來暖手。“你一路坐車來的？”
“火車轉中巴。中巴在村口停了，那個司機說‘槐樹莊到了’——我下來一看，路口那棵槐樹還在，就是被雷劈了。”她喝了一口水，“下車的時候，有人問我是不是來找林書記。我說是。他說‘往前直走，走到看見那排苦楝樹就到了’。那個年輕人，叫什麼名字？”
“李滿存。”
“人很機靈。”她把杯子放下，“你在這裡待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冷還是餓？上次電話裡你說冷。”
“冷。但還能扛。”
她笑了笑，沒有再追問。窗外風大了些，吹得曬場上的東西嗚嗚響。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那幾棵苦楝樹都禿了。不過底下那片地翻過了，看著像是種了什麼的。”她把目光拉回來，轉向牆上那三張清單：“那是你寫的？”
“是。”
她走過去，一張一張地看。第一張，資源清單。第二張，權益清單。第三張，需求清單。她停在第三張前麵，看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向前傾，像是在讀什麼不熟悉的文字。過了一會兒，她聲音輕了一些，像是對著牆說話：“這張紙上寫了四十七間空房子。這麼多空房子，人都不在了？”
“走了大半。打工的，搬去城裡的，還有嫁出去就沒回來的。”
她轉過來，看著我。“那你呢？”
“我回來了。”
“我知道你回來了。”她說，“我是問你——你回來之後，就不走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我說：“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這時門響了一聲。田桂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麵的熱氣正冒出來，在門口的冷風裡一下子散了。她看見屋裡有人，腳步頓住了。“林叔——我不知道有客人。我……待會兒再來。”
“桂花。”我叫住她。她停住了。
我看了看門口那個端著缸子的人，又看了看屋裡那個站在三張清單前麵的人。“這是田桂花。婦女主任。合作社的電商負責人。”又轉向田桂花，“這是——”
“我知道。”田桂花說，“是嬸子吧？”
她端著搪瓷缸子走進來，放在桌子上。她放下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杯沿。搪瓷缸子在桌麵上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清脆的聲響——“叮”。聲音很短，像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又彈開了。她縮回手：“林叔，我去鎮上發貨了，下午可能回來得晚。水放桌上了，涼了記得熱。”她說完轉身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屋裡安靜下來，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老伴坐在椅子上，端起了那杯水，沒有喝，看著杯口。
“她就是田桂花？”
“是她。”
“她剛才放缸子的時候，手在抖。”她端著杯子，沒有看我，“你看見沒有？”
我愣了一下。剛才那一瞬間，我確實沒有注意到。“……我沒看見。”
“你當然沒看見。你當時正在想怎麼介紹她。”她把杯子放下，“她叫你林叔。”
“她以前叫我林書記。最近才改的。”
“改稱呼。改稱呼不是小事。”她沒有再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田桂花離開的方向。她的背影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停在遠處那排苦楝樹的位置上：“你提過她。提了三次。”她說，“上個月那通電話，你提了她三次。你說她做的酸菜肉絲麵，你說她叫了你一聲林叔，你還說了一句——‘她就站在桌子對麵，沒有走’。”
“我說過？”
“你說過。你不記得了。”
我沒有接話。她轉過身來：“我不是來問你的。我是來看你的。”她重新坐下，“你瘦了。”
“冬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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