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完）
第5章
打開一扇門
大約隔了三天，我再去魚塘。不是故意拖延，是剛成立的合作社一大堆事堆著——入社農戶的登記表要核對，第一季度的賬目要整理，趙大爺的粉條庫存要清點。但每天經過塘埂的時候，我都會留意一下魚塘，沒有理由，隻是心裡有的事沒放下。第三天傍晚，我終於踩著那條土路又走了一次。
石頭縫裡的東西還在，但不是原來的樣子。那半盒芙蓉王不在，好像被人拿走了，這兩天沒刮風。我蹲下來看——原來煙盒還壓在石子底下，裡麵隻少了一根。我把煙盒重新放回去。
他拿走了一根。
劉巧從棚子裡出來，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看見我蹲在石頭前麵，沒走近。“他前天早上來了一趟，蹲這兒抽了一根煙。抽完又放回去了。”
“他沒拿走？”
“就抽了一根，剩下的還放著。”她把衣裳晾在竹竿上，扯平了袖口，“他那人就這樣，拿了別人的東西，心裡不踏實。抽一根試試，覺得行了，再把剩下的放回去，等自己真想要了再拿。”
我把煙盒重新放回石頭縫裡，站起來往坡上走。馬國棟在坡上，這次沒在補網。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麵前擺著一把新梭子，旁邊的網疊得整整齊齊，一條破口都沒有——昨天夜裡大概又補了一遍，把能補的全補了。
他看見我來了，沒站起來。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坐。”
我坐下來。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看著下麵的塘麵。風從坡上吹過去，塘水一層一層往岸邊推，推到岸邊又折回去。“你那煙，”他說，“我抽了一根。”
“嘗出來味道沒有？”
“淡。比紅塔山還淡。”
“那你還我，我換紅塔山。”
他沒接話。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根煙點上。我看清了，是利群。他抽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在風裡散掉：“利群就利群吧。習慣了就行。”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很久沒有抽第二口。他看著塘麵，心情有些複雜。
“你說，”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你那個合作社，入了的人要交什麼？”
“交股。地、房、手藝、錢——都行。”
“我沒有地，沒有房，不會手藝。”他頓了頓，“但我有這口塘。這口塘是我挖的，是我管的。我在這個村待了十三年，什麼都沒攢下來，就攢了這一口塘。”
“那就是你的股。”
“怎麼算？”
“按塘的麵積、產量、效益綜合評估，折算成股份。”
“誰評估？”
“合作社的理事會。但理事會現在還沒成立，等人手齊了再選。”
他抽了一口煙，想了想：“那要是我不入，合作社以後會不會動這口塘？”
“不會。”我說，“合作社不拿任何人的東西。你的塘，你說了算。你入，塘是你的；你不入，塘也是你的。”
“那入和不入有什麼區別？”
“入，你的塘賣出去的魚，能比現在貴。不入，你繼續賣給販子。販子給你多少錢，你拿多少錢。”
他把煙掐了：“那你給我個表。”
“什麼表？”
“入社的表。”他看著我，“我說得不夠清楚？我入。”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你等我一下，我去洗個手。”然後真的轉身走了。走到塘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搓了兩下，甩了甩，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徹底洗掉。
李滿存後來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從來不跟人開口要東西。”劉巧也說過：“他從來不碰我。”一個人從來不開口要東西，從來不伸手碰人，那他第一次伸手的時候，比什麼都重。
他洗完手回來，濕淋淋的，沒擦。“表呢？”
“在村委會。明天拿給你。”
“你今天回去拿。我一會兒就簽。”
我站起來，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棚子門口，背後是那口塘，在傍晚的天光下，青青的。他站在那口塘前麵，像一棵種了十三年的樹，第一次被人認出來。
我往村委會走。經過塘邊的時候，劉巧已經晾完衣裳了，正坐在矮凳上擇蔥。
“他剛才說入社了。”
她擇蔥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難怪他今天早上起來洗了三次手。我說‘你手不臟’，他說‘心裡臟’。”
她沒說“你把他救了”之類的話。
她隻是把手裡那根蔥擇完，擱在籃子裡，又拿起下一根，“你給他留的那半包煙，他抽了一根，剩下的沒舍得抽。他那個人，很少抽別人的煙。”
我繼續往前走。走出塘埂的時候，李滿存正好從鎮上的方向走回來，三輪摩托後鬥裡裝著幾卷新網線。“林叔，剛才在村口碰見劉長河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天天往魚塘跑，是不是跟馬國棟搞上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李滿存頓了頓，“還說——‘小心他背後給你一刀。那種外村來的人，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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