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完）
第4章
約談情敵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魚塘。
從住處到塘邊是一條土路，窄得隻夠一個人走。露水重，褲腿掃過兩邊的草葉，全濕透了。
劉巧蹲在塘邊洗菜，水珠甩在石頭上，一粒一粒的。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就沒了。
她沒回頭，但聽見腳步聲就開了口：“來了。”
“來了。”
“吃了嗎？”
“沒。”
她朝棚子努了努嘴：“灶上有粥。紅薯粥，自己盛吧。”
我端著碗蹲在她旁邊。粥還熱，紅薯切得是大塊的，像是來不及的樣子。咬一口滿嘴甜。
她自顧低頭洗菜，不說話。
塘麵上那層薄霧，霧慢慢散了，水麵顯出淡綠色。遠處有鳥叫，像有人在吹口哨。
“他呢？”我問。我沒說名字，她知道我說的是誰。
她往坡上努了努嘴——馬國棟在坡上，背對著我們，正蹲在那裡整理漁網。他的背很直，硬邦邦的，像一塊曬了三年的樹皮。腳邊碼著幾卷新網線，還有一把鋥亮的梭子。我端著碗喝了兩口粥，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天晚上劉巧說的那句“他走了，好幾年了，不回來”。
她等過一個人，等空了。馬國棟是後來來的，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隻有一雙手。
“他夜裡睡得少。”劉巧把最後一把菜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昨晚又起來補了一次網，到天亮才躺下。才睡片刻又出來忙了。”
“你們相處的還好吧？”
“就是搭夥過日子唄，說不上好不好的。”
她站起來，端著菜筐往棚子走，走了兩步又停住，聲音低下去半格：“話說不進心裡去。說多少句都是麵子話。”
我放下碗站起來，往坡上走。劉巧在身後說了一句：“守拙——”我回頭。“他這人有病——不是身上有病，是心裡有病。你別……”她頓了一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不是衝你來的。他對所有人都不信。”
“我知道。”
我繼續往坡上走。草在腳底下軟綿綿的，像地毯。露水重新打濕了已經快乾的鞋麵。走到離馬國棟還有五六步的地方，他沒抬頭，卻開口了：“你來乾嘛？”
“來找你聊聊。”
“我沒什麼好跟你聊的。”他正在補網，手裡的梭子沒停，穿過網眼，收緊線，再打結，動作很熟練。他的手很粗，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旁邊碼著幾卷新網線，鋥亮的梭子——他補網用的全是自製的家夥。這雙手平時攥得緊，隻有補網的時候才鬆開，像換了個人。旁邊碼著幾卷新網線，鋥亮的梭子——他補網用的全是自製的家夥。這雙手平時攥得緊，隻有補網的時候才鬆開，像換了個人。
我蹲下來，跟他視線平齊。我遞了一根煙過去。他沒接。“我不抽你的煙。”
“那放這兒。”我把煙放在石頭埂上，“你想抽自己點火。”
他繼續補網。我沒再說話。蹲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把最後一段網補好。
風吹過塘麵，帶著濃厚的魚腥味。
“你也是個怪人。”他先開了口，但沒有看我，“別人來找我，說不了三句話就走。你蹲這兒，不催、不催、還是不催。你到底想乾什麼？”
“等你把網補好。”
“補好了呢？”
“補好了你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入社。”
他沒接話。但手裡的梭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梭子收起來，把網疊好放在腳邊。然後他掏出自己的煙點上，吸了一口。沒有拿我的煙。
“你問吧。”
“你為什麼不入社？”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風裡散開又聚攏，像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二十年前，我簽過一次字。”他彈了彈煙灰，“老家那塊地，支書讓我簽個字，說是‘流轉’——讓村集體統一種果樹。我不識字，他跟我說‘簽了，地還是你的，每年給你分錢’。我信了。第二年就被征了。補償款發下來，到我手裡——”他頓了一下，“夠買兩條煙。村裡有些人分了房子，有些人分了錢，就我什麼也沒分到。我去問支書，他說‘你是簽了字的’。”
“你打了三年官司。”我說，“贏了。”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他沒想到我知道這些事。“劉巧告訴你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全部。”
他沒說話。掐了手裡的煙，煙頭摁在石頭埂上，碾了好幾下，碾得隻剩一絲白灰。過了很久，他說：“我贏了官司，但沒有用。地已經被征走了，推土機進去推平了，種上了樹，不是果樹——是景觀樹。我問法院，他們說地已經不屬於我了，補償款補的是‘地上的附著物’——我在地裡種的莊稼，按青苗補了，一百七十塊錢。支書調走了，誰都不認識。那個村的人現在見了我還笑，說‘你打官司啊，打了有什麼用？’”他抬頭看著我，“你說，我憑什麼要信你？”
“你不能信我。”我說，“你不能信任何一個‘上麵來的’人。你信過一次，夠了。”
他愣住了。他以為自己會聽到什麼“我跟你老家的人不一樣”之類的話，那些話他聽了幾十年，每個來的人都這麼說。可我沒有替自己辯解。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那你蹲這兒乾嘛？”
“等你把網補好。”我說，“網破了還能補。你信過一個人，被人騙了——那再信一次又能怎麼樣？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回到現在：你還有這口塘，還有劉巧。他們是拿不走的。”
我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合作社的表格在村委會，填了送來就行。不填，我也來。直到你什麼時候想簽。”我看著他，“我什麼時候收。”
我轉身往下走。走了五六步，他在身後說：“……你剛才抽那根煙，是芙蓉王？”我停下來。“嗯。”“回頭給我留兩根。”這是我們老家的話語，他說的留兩根隻是一個概數，不是就兩根。
我沒回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到塘邊，劉巧還蹲在那兒，菜她已經洗完了，但還攥在手裡。她像是在聽。
“他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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