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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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光明接了那個電話。
他沒有外放，但會議室很安靜，近百號人大氣不敢出，電話裡的聲音像從水裡飄出來似的，斷斷續續能聽到幾個字。
“……怎麼回事……陸遠征……誰批的……”
那聲音我太熟了。
是公司董事長李衛東。
錢光明的老板，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大老板。
一個平時從來不管具體業務的人。
他今天為什麼會打電話來？
很簡單。
因為我昨晚在火車上，不光聯係了老周，還乾了另一件事。
我把這半個月出差的全部經過——跑客戶的過程、孫浩然承諾幫我走流程、我回來後發現記錄被刪——整理成了一封郵件。
連同合同掃描件、錄音文件、老周發給我的日誌截圖、微信聊天記錄截圖，打包發到了董事長的郵箱。
標題寫的是：
“李總，我為公司拿下了一千兩百萬的客戶，但有人希望我連上班的資格都沒有。”
這封郵件我是淩晨五點發的，到站之前。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看，也不確定他會不會看。
但現在看來——他看了。
錢光明掛了電話。
他站在台上，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在我和孫浩然之間轉了兩圈。
清了清嗓子。
“李總讓我轉達兩件事。”
他的聲音變了。
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派頭完全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他的脊梁骨抽走了一截。
“第一，孫浩然立刻停職，等候公司紀律委員會的調查處理。在此期間，不得接觸任何客戶資料和公司係統。”
孫浩然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第二——”
錢光明看著我，喉結動了動。
“李總說……他代表公司，向陸遠征同誌道歉。”
他說“同誌”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以前他叫我什麼？“那個姓陸的”、“老陸”、“陸遠征你給我站起來”。
這一聲“同誌”，不是他心甘情願叫的。
是他老板逼他叫的。
更讓他難受的還在後麵。
“李總十分鐘後到公司。”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十分鐘。
董事長從家到公司的車程是四十分鐘。
他十分鐘就到，說明他看完郵件就出發了，到公司之後才打的這個電話。
這意味著他的憤怒不是臨時起意。
是蓄了一路的。
會議室開始騷動。
董事長親自來——這在公司曆史上隻發生過兩次。一次是公司成立十周年，一次是去年差點丟了最大的客戶。
兩次都是大事。
而今天這次，是一個被冤枉的員工。
或者說——是一個差點被逼走的搖錢樹。
孫浩然終於崩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抓著扶手，指節發白。
嘴裡開始語無倫次地嘟囔——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隻是……他憑什麼業績比我好……他一個普通業務員憑什麼……”
這才是真話。
他所有的蓄意、所有的算計、所有半夜兩點爬起來刪記錄的瘋狂——
濃縮到最後，就是六個字。
他憑什麼比我好。
我看著他，沒有快意，沒有解恨。
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
出差半個月，坐了四次火車，最遠到過青海。冬天的高原，氣溫零下十幾度，我穿著公司發的那件薄棉服蹲在客戶工廠門口等了三個小時。
方總後來跟我說，就是那三個小時打動了他。
他說：“別的公司的業務員來了就吹牛，就畫餅。隻有你，在門口站了三個小時，進來之後第一句話是‘方總，我先看看你們的產線，了解清楚需求再聊’。”
一千兩百萬，不是我多能說會道。
是我願意在零下十幾度蹲三個小時。
而孫浩然——他連等三十分鐘都嫌長。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身材不高、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進來。
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背挺得很直。
李衛東，天成貿易有限公司董事長。
整個會議室條件反射似的站了起來。
椅子拉動的聲音像下了一陣雨。
他沒看別人。
進門之後第一眼，看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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