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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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號，周六，早上六點。
鬨鐘響的時候，宋瑤已經不在身邊了。
新娘要提前去化妝，五點就走了。臨走前親了我一下臉頰，我假裝沒醒，翻了個身。
她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很涼。
我躺了五分鐘，然後起床。
西裝掛在衣櫃門上，黑色三件套，領帶是我媽幫我選的酒紅色。
胸口別著新郎胸花，一朵假玫瑰。
我站在鏡子前，打好領結，扯了扯袖口。
鏡子裡的人看上去精神不錯，沒有黑眼圈——主要是因為昨晚喝完酒回來秒睡了，反而睡得比前兩天都踏實。
可能是因為有事情做了。
人在猶豫的時候最累，一旦做了決定，反倒輕鬆。
我媽端著一碗麵條進來，上麵臥了兩個荷包蛋。
"吃完再去，別餓著肚子。"
"好。"
我坐下來吃麵。我媽站在旁邊看著我，突然伸手把我額頭上的一縷頭發撥了撥。
"怎麼了媽？"
"沒事。"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好幾秒。
"你今天……是不是哪裡不對？"
我低頭夾麵。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就是你今天好像太安靜了。"
"結婚嘛。緊張。"
"你緊張？你小時候被狗追都不帶跑的，你還會緊張？"
"那是小時候。現在怕老婆了。"
我媽拍了我一下後腦勺，笑了。
"行了，快吃，別遲了。"
麵條很燙，我一口一口慢慢嗦，沒有抬頭。
我媽買的龍須麵，細細軟軟的，浸在骨頭湯裡，飄著蔥花和香油。
從小到大，她每次做這碗麵，都放兩個雞蛋。
每次都是。
我把麵條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底都喝了。
放下碗的時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兩下。
"媽。"
"嗯？"
"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別著急。"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你別激動就行，有爸在呢。"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可能是覺得我婚前焦慮說胡話，搖了搖頭，把碗端走了。
八點整，車隊在樓下集合。
六輛黑色轎車加一輛頭車，每輛車頭上都係著大紅花。
趙猛穿著伴郎西裝站在頭車旁邊，領帶歪歪扭扭的，看見我下樓，快步走過來。
"素材搞定了。U盤在我左邊褲兜裡。"
他拍了拍褲子口袋。
"你的表情管理怎麼樣？"我問。
"放心。我趙猛就算腦袋被門夾了也不會提前露餡。"
"那你看到程皓的時候呢？"
趙猛的笑容僵了一瞬。
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我忍。"
"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
車隊出發了。
接親的流程很標準。
到了宋瑤家樓下，伴娘團在門口出了一堆考題，什麼"新娘生日是幾號"、"你們第一次約會在哪裡"、"新娘最喜歡的花是什麼"。
我對答如流。
四年了。
這些東西我全記得。
她喜歡白色的洋桔梗，不喜歡紅玫瑰。
第一次約會在大學門口的奶茶店，她點的是三分糖燕麥奶茶。
生日是三月十四號。
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伴娘團滿意了，放行。
我踢開門的時候，宋瑤坐在床上。
化了全妝。
頭紗蓋下來，隻露出下半張臉。
嘴唇是正紅色，微微抿著，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她伸出手，我走過去握住。
手心是涼的。
"緊張？"我問。
"有一點。"她笑。
我幫她整了整頭紗，把一縷碎發別到她耳後。
"沒事。"
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佩服。
出門的時候，宋瑤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在右手裡，我的視線從側麵掃過去——消息太短，隻看到一個名字。
程皓。
後麵跟了兩個字。
看不清。
可能是"加油"。
也可能是"等你"。
也可能是"昨晚"。
不重要了。
I扶著她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車窗玻璃反射出她的側臉。
很安靜。
很好看。
我收回了視線。
十八桌酒席，三十萬的花費。
還有兩個小時。
車隊到達錦鴻國際酒店的時候，酒店大堂已經擺滿了簽到台、迎賓花架和來賓指引牌。
宋瑤的媽陳麗芳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棗紅色旗袍，脖子上掛著三條金項鏈，加起來估計有半斤重。
看到我們下車，她走過來，先檢查了一遍宋瑤的妝容和婚紗，然後掃了我一眼。
"領帶打歪了。"
我低頭看了看。領帶是正的。
"直了直了，你再看看。"
她哼了一聲，沒搭理我，轉頭拉著宋瑤往化妝間走。
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一會敬酒的時候別喝太快，別給我們家丟人。"
趙猛在我後麵低聲說了句："我真的很努力在忍。"
"忍。"
"我忍了。"
九點半。
賓客陸續到場。
我站在迎賓區，一桌一桌地打招呼、遞煙、握手。
"恭喜恭喜啊顧錚！"
"新娘子真漂亮！"
"早生貴子啊！"
我笑著一一回應。
"謝謝叔。"
"謝謝姐。"
"您多吃點，今天菜多。"
該有的禮數一點不差。
九點四十五分。
我看到了程皓。
他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頭發打了發膠，梳得板板正正。
手裡提著一個紅包袋。
進門的時候，他跟簽到台的人笑著說了幾句話，然後徑直朝主桌走去。
路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錚哥。恭喜。"
他衝我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他的掌心有汗。
"謝謝你來。"
"應該的。從小看著瑤瑤長大的，她結婚我不來說不過去。"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帶著一種我以前從沒注意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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