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了成婚這天，正好是三日後。
我坐在妝台前，銅鏡裡映著母親的臉。她站在我身後，親手替我挽發，神情溫柔，手上也輕，像是真的在為我出嫁高興，半點看不出別的。
我忽然問她：“母親，你說，我以後會過得好嗎？”
她動作停了一下，抬眼從鏡中看我。那目光裡摻著幾分埋怨，又像有些說不出的無奈。
“清漪，你要嫁的不就是自己最中意的人？這還能有什麼不好？”
她說著又提起長姐：“你再想想你長姐……”
話到這裡，她收了聲，沒再往下講。
我唇角輕輕一扯。
若是之前，我大概真會以為，她是在說長姐先前那門婚事坎坷。可現在我早就明白了，她惦記的根本不是長姐可憐，而是我占了長姐的位置，奪了她看中的男人。
父親母親偏疼長姐，這件事我從小就知道。
他們總愛說，一兒一女才叫湊成一個“好”字，才算圓滿。長姐是他們眼裡的那個“女”，可我，從來不是那個“子”。
隻是我沒想到，他們的心能偏成這樣。
幫著大女兒搶小女兒的婚約，他們不但不覺得虧心，反而還認定，是我搶了長姐的福氣。
我輕聲接了句：“是啊，我要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了。”
說完，我抬眼看她：“那他呢？他也一樣喜歡我嗎？”
我盯著鏡中母親的臉，繼續問：“母親，我敬你愛你，你也是真心疼我的嗎？”
她明顯怔住了。
那一瞬，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慌了一下。可很快，她又恢複如常，笑意仍舊溫和妥帖。
“當然疼你。”
“哪有當母親的不愛自己的女兒？”
“隻是你長姐命薄，受過的苦比你多，我總會多心疼她一點。”
聽完這幾句，我心裡一點點涼透了。
她眼睜睜看著我去嫁一個和長姐暗通款曲的男人，跟所有人一起瞞我騙我，到頭來，卻還能說我命好。
長姐已經和裴景川簽了婚書，成了他名正言順的人。隻是為了遮醜，才被藏著掖著，見不得光。這樣的處境，在她眼裡竟也算命苦。
人心偏起來，竟能偏成這樣。
這時，母親又開口了，語氣意味不明：“清漪，母親再提醒你一句。世上的事，本就沒法件件圓滿，婚姻也是一樣。”
“有些時候，人得知足，別太貪。這樣，日子才過得下去。你明白嗎？”
我聽得想笑，嘴角也真帶了點諷意。
這像是母親勸女兒的話嗎？
倒更像是在提前給我堵嘴，先灌下一劑啞藥。無非是想告訴我，以後就算看見了什麼，也別鬨，別爭，忍一忍，日子照樣還能過。
我低下頭，把眼底徹底冷下去的情緒全遮住，隻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這才滿意，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招呼賓客。
門一關上，我便慢慢拉開妝匣最底下一層，把早就備好的書信和證物攥進了手裡。
樓下鞭炮聲驟然炸開，應親的人到了。
陪嫁來的女眷們都笑著往門邊跑，嚷嚷著要攔門，要討喜錢。隻有陸西嫣沒動，安安靜靜站在我身旁陪著我。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眼圈發紅，胭脂也有些暈開，顯然剛哭過。她穿著一身白裙，比旁人都要精巧細致，看上去反倒更像今天的新娘子。
外麵鬨成一片，男方那些儐相笑著推推搡搡，最後還是把門擠開了。
裴景川意氣風發地走了進來，臉上滿是喜色。
可進門以後，他連看都沒先看我一眼，直接越過我，朝陸西嫣走去，一伸手就把她抱了起來。
滿屋子人都怔住了。
跟他一起來的幾個子弟還沒反應過來，隻顧著笑，拍著他的肩膀起哄。
“抱錯了，景川，抱錯了！新娘在那邊！”
“就算姐妹長得像，也不能把姐姐當成你要娶的人啊！”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直到這時，裴景川才不緊不慢地把陸西嫣放下，可目光還停在她臉上，沉得厲害。
他低低笑了一聲：“是啊，抱錯了。”
隨後才轉過頭看向我，眉眼含笑，話裡卻全是威脅：“清漪，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望著他，指甲已經深深陷進掌心。
隻有我自己清楚， 他嘴裡的“抱錯了”，根本不是指剛才那一下。
他從來就沒弄錯過。
從頭到尾，他想娶的人都不是我。
可我開口時，聲音竟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不介意。”
他唇角一勾，顯然很滿意我的識相。
出了門後， 我提著裙擺低頭上了婚車，正要坐進去，裴景川已經坐在另一邊，抬眼掃了我一下，口氣淡淡的。
“你下去，坐側位，讓西嫣上來。”
我一下頓住，抬頭看著他。
陪嫁的女子和新郎坐在一處，新娘卻被趕去側位，這是什麼意思，誰都懂。
我手指攥緊，問他：“為什麼？”
他嗤笑一聲：“還非得討個理由？你長姐身子弱，讓她坐這裡，有什麼問題？”
身子弱？
誰不知道，路上顛簸，車裡正位坐得最穩，也最舒服。
周圍幾個男方親眷已經露出看戲的神色，可我的父親母親就在一旁站著，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裴景川微微往前傾了些，壓低聲音對我說：“清漪，看在你肚子裡孩子的份上，今天這口氣，你也該忍。”
“我答應你，等到了拜堂的時候，站在正中的還是你。”
“不過你既想要我，總不能什麼都讓你得得太順，不是嗎？”
孩子。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還拿那個已經沒了的孩子來拿捏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冷冷笑了一下：“好啊。”
我沒再多說，提著裙擺就下了車，一個人坐到了側位上。
而陸西嫣始終沒說話，也沒看我，就那麼理所當然地上了車，坐去了裴景川身邊。經過我時，她肩膀還若有若無地碰了我一下。
在男人和妹妹之間，她從來選的都隻有男人。
從前偷偷私會時是，簽婚書的時候是，現在也一樣。
馬車慢慢往禮堂駛去。
我隔著車簾縫隙，正能看見裡麵的一角。那兩個人在車裡悄悄牽住了手，十指扣得死緊。
陸西嫣偏著頭，嘴唇抿得發白，像在強忍眼淚。裴景川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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