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哭~
又到冬至了。
灶房冒著炊煙，熱氣從門縫裡一縷一縷地擠出來，在冷空氣中化成白霧。
小小的身影踩著板凳，正在案板上揉麵。
麵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麵，兩隻小手在麵團裡陷進去又拔出來，白花花的粉末沾了滿手、滿袖口、滿下巴。
旁邊的木桶裡，蘿卜、韭菜、大蔥照例吵成了一鍋粥，誰也不服誰，罵罵咧咧的聲音此起彼伏，跟往年一模一樣。
青兒沒有理它們。
她抄起刀，熟練地剁下去——蘿卜切塊，蔥白切絲，韭菜切餡，手起刀落，利落得不像一個八九歲的孩子。
然後她擀皮、填餡、捏邊，一隻一隻小小的、白白胖胖的餃子像耳朵一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案板上。
和曾經師尊包的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一排餃子，忽然愣住了。
像耳朵一樣。
像師尊捏的那樣。
像……曾經師尊把她抱在懷裡，手把手教她捏出來的那樣。
菜刀落地，視野不知怎麼就模糊了。
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湧上來，堆在眼眶裡，沉得兜不住。
一滴落下來，落在手背上，涼涼的。
又一滴，順著臉頰滑到嘴角，鹹鹹的，再一滴，落進了麵團裡，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
有人說過，至親離去的時候，人往往是哭不出來的。
能正常吃飯，正常做事，正常走過每一天，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
可直到某一天、某一個瞬間、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忽然勾起了某個再尋常不過的記憶——就像一根針，輕輕一戳，那層被繃緊了的、自以為足夠結實的皮，就破了。
裡頭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東西，便再也關不住，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衝得你毫無防備，衝得你手足無措。
青兒曾經不知道什麼叫流淚，也不知道什麼叫悲傷。
師尊從來沒教過她這些。
她也不懂這些。
可現在她知道了。
眼淚就是這種鹹鹹的、滾燙的、止也止不住的東西。
悲傷就是胸口這一團悶了太久太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得人喘不上氣的重量。
她站在灶台前，淚眼模糊地看著案板上那排餃子，仿佛又看見那隻修長纖細的手，拿著筷子把碗裡的餃子一隻一隻夾過來，倒進她碗裡，聽見那聲溫柔的、帶笑的：“青兒多吃點，冬至不凍耳朵。”
可她再也聽不見了。
這一頓冬至餃子，是鹹的。
吃完餃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冬至的夜很長，風很冷。
青兒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扇門她很少推開。
除了日常的清掃，她幾乎從不在裡麵停留。
吱呀一聲，門開了。
師尊的房間，布置和曾經中一模一樣，一張床，一麵銅鏡，一張矮案，案上擺著幾件小物件，再也沒有別的了。
青兒走進去，腳步很輕。
她走到銅鏡前，鏡麵灰蒙蒙的，映不出什麼清楚的東西。
她又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冷冰冰的、沒有溫度的布料。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了那道高挑清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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