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個人樣了
疑問出來，屋裡的人全愣了，九章也愣了。
朱標沒忍住，把臉偏到一邊去了，馬秀英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九章趕緊跪下去：“回陛下，小的九章。”
【沒認出來。】
【這才七天，親自審了我一上午的那位，沒認出來。】
屋裡沒人說話。
朱元璋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跟前彎下腰，把這張臉從左邊看到右邊。
臉上有肉了。
那天在這屋裡，這張臉上一層灰一層泥，頭發結成一綹一綹的，撩起衣裳來肋條數得清清楚楚。
這才幾天。
老頭子直起腰，點了點頭。
“不錯，洗乾淨了，看著有個人樣了。”
屋裡有人沒憋住，噗的一聲，跟著又趕緊掐了。
九章跪在地上，腦門貼著磚：“謝陛下……”
謝完了自己都覺得不對味。
“陛下，這話小的該怎麼謝啊，謝您誇小的像個人？”
朱元璋一腳虛踢過來，九章往邊上一縮。
馬秀英在床邊接了一句：“重八，你這話說的。”
“咱說的是實話。”朱元璋直起腰往床邊走，“頭一回見著他那模樣，咱還當是打哪個墳地裡爬出來的。”
“奴婢們伺候著洗了三回。”旁邊一個內侍小聲補了一句，“頭兩回那水，倒出去都是黑的。”
九章跪在地上，把腦袋又低了半寸。
【謝謝啊。】
【真是謝謝您了。】
老頭子在床沿上坐下了，伸手把孫子抱到膝蓋上。
“能站了？”
“能站了！”
“走兩步給皇祖父瞧瞧。”
“太醫說我不能累著。”
“走兩步能累著什麼。”
馬秀英一巴掌拍在老頭子胳膊上：“你消停點吧！”
“咱就讓他走兩步。”
“走兩步走兩步，你昨兒還說抱著他去看馬呢，人才剛站住！”
老頭子不吭聲了，把孫子往懷裡緊了緊。
出門的時候，馬秀英叫住了他。
“九章。”
“娘娘。”
“聽說你把雄英那盒點心吃了。”
九章的腦袋低下去了：“娘娘，小的那天……”
“咱這兒又做了兩盒。”老太太拿下巴往門口一指，“一盒給雄英，一盒你帶走。”
九章愣在那兒。
“愣著乾什麼，拿著。”
一個宮女把攢盒捧過來了，八角的，還是那個樣式。
九章兩隻手接住，躬身行了個禮，退出去三步才轉身。
出了寢殿，九章低頭看了看手上那盒點心。
【這是第二盒了。】
【欠雄英的那兩盒，還沒還呢。】
日頭已經偏西了。
九章走到院子當間站住，撥給他那兩位跟上來，一左一右戳在後頭。
“走。”
“上哪兒？”
寫字那位開了口，這是頭一回。
九章往北邊一指：“北鎮撫司。”
“卑職有個事兒，得找指揮使。”
寫字那位嗯了一聲，從耳朵上摘下筆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九章瞄了一眼。
“這也記？”
“記。”
北鎮撫司的院子裡，趙四斤正坐在台階上啃餅，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看見九章進來，趙四斤把半張餅往嘴裡一塞，站起來轉身就走。
“趙大哥！”
趙四斤走得更快了。
“趙大哥，您那腳……”
門簾子啪的一聲撂下了。
毛驤在屋裡看文書，頭都沒抬，跟沒聽見有人進門似的。
“九百戶。”
“大人。”
“說。”
九章搓著兩隻手站在桌子前頭，站了半晌沒開口。
“大人，卑職有個事兒想請教。”
“說。”
“咱們這百戶，一年俸祿是多少？”
毛驤的筆停了一下。
“正六品，一年一百二十石。”
九章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百二十石？？”
“月米十石。”
九章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大人，這一百二十石，能買多少燒餅啊？”
毛驤抬起頭來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卑職心裡沒數。”
毛驤看了他半晌，把筆擱下。
“一石米，市麵上四錢銀子上下。”
“那……”
“你自個兒算。”
九章站在那兒，手指頭在袖子裡數了半天，數著數著亂了，重新數，又亂了。
“大人。”
“嗯。”
“夠不夠買一千個燒餅？”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
“夠。”
九章的眼睛亮了：“一千個燒餅啊……”
“一年。”
“一年一千個，一天三個。”九章掰著手指頭，“那也夠吃了。”
門邊上寫字那位的筆又動了。
“那這個月的，什麼時候發？”
“下月初一。”
“這個月的呢？”
“沒有，你是這個月上任的。”
九章的肩膀塌下去了，兩隻手在桌沿上摳了兩下。
“大人，卑職不是要錢。”
“嗯。”
“卑職是想著，欠人家的賬，總得還。”
毛驤拿起筆，又擱下：“欠誰的。”
“城東門外賣燒餅的，姓孫。”
毛驤看了他一眼。
“半張燒餅。”
九章愣了：“您還記著呢？”
“冊子上寫著。”
毛驤把那四個字念了一遍。
“至今未還。”
九章撓了撓頭：“一次半張，卑職欠了人二十七張，那孫老頭是個好人，每次攆我最厲害的也是他，餓急眼了，給我吃的也是他。”
“二十七張燒餅，八十一文錢。”
“可卑職欠了三年了。”
“三年，怎麼也得還人家個整數。”
毛驤靠回椅背上：“多少。”
九章伸出一根指頭比劃了一下：“一百文。”
屋裡靜了。
“大人，做人不能太摳啊。”
毛驤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他。
九章趕緊把那根指頭收回去：“八十也行，下個月發俸了，我再給他補上就行。”
說著，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
“大人，卑職還想問問。”
“這宮門，怎麼出去？”
“出宮做什麼。”
“還錢啊。”
毛驤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九章覺得自個兒是不是又說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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