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剛說你呢，就來了
“站到孤身後去。”
天剛亮，東宮的院子裡，朱標整著衣裳，頭也沒回。
九章挪了兩步，站到太子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再往後。”
九章又挪了半步。
“再往後一點。”
九章一直挪到了太子的影子裡頭，後腦勺快貼上廊柱了。
“成了。”朱標說，“待會兒到了坤寧宮，不許說話，不許抬頭，他們要是問你，你等孤開口。”
“是。”
九章應完，腦門上已經出汗了。
“殿下，卑職就是站著，用得著這麼講究嗎？”
朱標轉過身來，上下看了他一眼。
“二弟昨兒夜裡進的城，進城頭一件事是去了趟五軍都督府。”
“三弟今兒早上到，進宮之前先去了兵部。”
九章咽了口唾沫：“回來之後不先回宮嗎？”
“回了，回來之後就出去了。”朱標笑著搖了搖頭：“他們去問雄英是怎麼好的，問母後怎麼好的。”
朱標整了整袖子，接著往下說。
“他們兩個，一個在西安，一個在太原，手底下都帶過兵。”
“信是半個多月前發出去的，說母後病危。”
“他們日夜兼程趕回來奔喪，到了跟前一看，人好了，孫子也好了。”
“全是一個叫花子的功勞。”
九章的臉慢慢白了，白得跟窗戶紙一個色。
“殿下，這幾位王爺，聽說脾氣都不太好啊？”
“脾氣不好？誰說的？”朱標哈哈笑了一聲：“那今日孤倒要看看，誰的脾氣不好。”
九章不敢答。
【誰說的？】
【史書上說的，網上說的，短視頻裡那個講曆史的說的。】
【說秦王暴虐，說晉王驕縱，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
“走吧。”朱標往前邁了步子，“記著，站孤身後。”
坤寧宮外頭，一溜的馬拴在樹上，馬身上還帶著泥，有一匹嘴角掛著白沫。
殿裡頭，馬秀英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軟枕，手裡端著一碗粥。
老太太這幾天氣色見好，正拿勺子一口一口往嘴裡送，見著門簾子一動，抬起了頭。
話音沒落，門口衝進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高大魁梧，一臉的絡腮胡子，身上的袍子皺得沒法看，靴子上全是黃泥，一進門腿就軟了，撲通跪在了地上。
後頭那個稍瘦些，眼睛狹長，跪得比前頭那個還急，膝蓋砸在磚上咚的一聲。
兩個人跪在那兒，話都沒說出來，先哭了。
“娘……”
“娘啊……”
九章縮在朱標身後，腦袋低著，眼珠子從底下往上翻。
【這兩位，皇後這不是沒事嗎？怎麼哭得跟倆孩子似的。】
前頭那位跪在磚上，兩隻手撐著地，那手背上橫七豎八全是口子，有新的有舊的，指節上一層黃繭，厚得跟牛皮一樣。
後頭那位的手也一樣，袍子底下露出來那截靴子，黃泥糊了半寸厚，泥裡頭還摻著草根。
【這泥不是應天的。】
【應天這幾天沒下雨。】
馬秀英把粥碗往邊上一擱：“起來。”
地上那兩個沒起，頭磕在磚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兒臣以為……兒臣以為再也見不著娘了啊……”
“兒臣在西安接著信，當天夜裡就走的，馬跑死了兩匹……”
“行了。”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就這麼兩個字，地上那兩個反倒哭得更凶了。
“抬起頭來，讓咱看看。”
兩張臉抬起來了，一張糊著泥一張糊著淚，絡腮胡子上還掛著草屑，嘴唇乾得裂了好幾道口子，一道一道全是血痂。
馬秀英看了半晌，看得眼圈也紅了。
“瘦了。”
跪在地上那兩個又哭了。
“都瘦了。”老太太說，“外麵的水土，還是不養人，路上吃飯沒有？”
絡腮胡那位抹了一把臉：“吃了。”
“吃的什麼。”
“乾糧。”
“幾天了？”
“七天……”
馬秀英的眉毛立起來了：“七天乾糧？你們兩個是要回來見娘，還是要回來陪娘一塊兒走？”
“來人，傳膳。”
“把昨兒燉的那鍋羊肉熱了端上來。”
九章縮在朱標身後，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七天乾糧。】
【從西安到應天，跑死兩匹馬。】
【史書上說這位暴虐，暴虐不暴虐的倒是沒看出來，看著挺孝順的。】
沒一會，朱元璋從殿後頭轉了出來的，手裡還端著個茶盞，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頭子背著手，站在屏風邊上，看了地上那兩個半天，才開口。
“哭夠了沒有。”
秦王朱樉抹了把臉站起來，晉王朱棡跟著站起來。
“兒臣給父皇請安。”
“嗯。”
老頭子在床邊的杌子上坐下了，伸手把馬秀英手裡那碗粥端起來，吹了吹，又遞回去。
“接著喝。”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隻聽見勺子磕碗邊的動靜。
朱樉站在地上，兩隻手搓來搓去，搓了半天才開口。
“父皇，兒臣有句話，憋了一路了，雄英那病，到底是怎麼好的？”
老頭子沒抬頭：“百家飯。”
朱樉搖了搖頭。
“父皇，兒臣不信，您信嗎？”
屋裡的宮女內侍齊刷刷把腦袋低了下去，有兩個往柱子後頭挪了半步。
九章在朱標身後又縮了半寸，縮得後腦勺都快貼上柱子了。
【來了。】
【當著親爹的麵說不信。】
【這就是史書上寫的那個暴虐？】
“兒臣在西安六年，見過的這路人多了。”晉王接上了，“畫符水的，念咒的，拿香灰治病的，一抓一大把。”
“去年兒臣在太原砍了三個！砍完了，家裡搜出來的銀子，比衙門的還多。”
朱樉往前邁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了。
“父皇，兒臣不是說雄英不該好。”
“兒臣也打聽了一下，這麼個來路不明的人，放在東宮，天天跟著大哥，萬一是妖人……”
“妖你娘的頭！”朱元璋抬起胳膊朝著朱樉後腦勺扇了過去，把手裡那隻空碗往桌上一頓，桌子腿都跟著晃了兩晃。
“咱親眼看著那孩子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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