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誰
“九爺！您行行好啊！”
東宮西邊的值房門口，一個老太監跪在地上，腦門貼著磚，兩隻手捧著個布包舉過頭頂。
九章站在門裡頭，兩隻手死死抓著門框，臉都白了。
“您快起來！您這……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九爺，奴婢家裡那老娘，臥床兩年了，湯藥灌下去跟灌進沙子裡一樣啊。”
“奴婢聽說了，一百家的飯，能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拽回來！”
“這裡頭是奴婢攢了半輩子的，您給指條道。”
九章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後背抵在門框上，退無可退。
“大爺！我的親大爺！”
“那玩意兒真不是我治好的。”
“是陛下親手熬的，是太醫院那幫大人治的，是皇長孫殿下自個兒命大。”
“您找我，那真是找錯人了！”
老太監的腦袋又在磚上磕了一下：“九爺……”
“您聽我說。”九章蹲下去，“真要討，您就照著討，一百家，不許買，趕在天亮之前。”
“可這玩意兒得看命。”
“討回來了人要是不活，您可別賴我啊。”
老太監千恩萬謝地走了，走的時候還把那個布包往九章手裡塞，塞了三回，塞不進去。
九章站在門口看著人走遠，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這都第幾個了，六個？七個？”
值房裡頭沒人答。
撥給他那兩位，一個在屋裡擦刀，一個坐在窗戶底下寫字。
九章扭頭看了一眼：“你們倆就不能說句話？”
擦刀那位沒抬頭，寫字那位抬了一下，筆沒停。
“成，你們忙。”
這七天，九章過得跟做夢一樣。
頭一天夜裡，值房裡給他鋪了張床，褥子厚得能陷進去半個人。
九章在床上翻了半宿，翻得後背發虛，末了抱著被子出溜到地上，貼著牆根一躺，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兩個內侍進屋，看見百戶大人躺在地上，臉都白了，以為出了人命。
【軟和過頭了。】
【三年了，身子底下沒硬東西頂著，睡不踏實。】
吃上倒是沒這個毛病。
頭一頓四菜一湯，九章吃了三碗飯，吃到第三碗的時候，端著碗的手開始抖。
第三天，他在銅盆裡照見了自個兒。
盆裡那張臉，白淨，有肉，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九章盯著看了半天，伸手在自己臉上捏了一把。
【這誰啊。】
這幾天宮裡也傳開了，說東宮來了個神人，一碗百家飯把皇長孫從閻王爺跟前拽了回來。
傳到第三天，禦膳房的管事來問，說要是熬兩百家的，是不是更靈。
傳到第五天，宮門口的守衛拿住了三個往外溜的內侍，一個個懷裡揣著空碗，問他們乾什麼去，說是要給自家老子討飯去。
傳到第六天，有個宮女半夜跪在坤寧宮外頭，求馬皇後賞她一勺剩下的。
那鍋早刷乾淨了。
九章這幾天走哪兒都有人盯著，有人行禮，有人塞東西，還有人偷偷跟著看他吃飯，想瞧瞧神人吃的是不是也是百家飯。
“早知道這麼麻煩，”九章坐在門檻上，衝著院子裡那棵樹說，“當初我就說討一碗水算了。”
樹沒搭理他。
第七天上頭，東宮炸了鍋。
皇長孫殿下要下床。
九章趕到寢殿的時候，屋裡已經站滿了人，宮女內侍貼著牆站了一圈，太醫院留守那兩位跪在床前，連禦膳房的管事都擠在門口探頭。
馬秀英坐在床沿上，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知道多少，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兩隻手扶著孫子的胳膊。
那孩子兩條腿已經耷拉到床沿外頭，腳尖夠著地，身上的中衣空蕩蕩的，兩根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
“慢點，慢點。”
“皇祖母，我能行！”
“先站站，別急著邁。”
孩子兩隻手撐著床沿，胳膊直打顫，腳在地上挪了挪，身子往上一送。
站住了。
一屋子人，誰也沒出聲。
孩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抬起頭，臉上笑開了。
“皇祖母！我站住了！”
馬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伸手把他往懷裡攏：“站住了，站住了。”
一屋子人這才敢出聲。
宮女在抹眼睛，內侍在笑，太醫院那兩位跪下去磕了個頭，起來的時候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朱標站在床尾，看著兒子，把手背到身後攥了攥，攥完了才開口：“扶著，別撒手。”
孩子在奶奶懷裡掙了掙，探出個腦袋來，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
“救我那個人呢？”
一屋子人的腦袋跟著轉了半圈，轉到了門口。
九章正站在門框邊上探頭往裡瞧，讓這麼一轉，脖子僵在了那兒。
馬秀英衝他招手：“過來。”
九章兩條腿挪過去，在床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躬身行了個禮。
“見過太孫殿下。”
孩子仰著臉看他，看了半天，看得九章後脖子發毛。
【這孩子看什麼呢。】
【那盒點心……不能吧，他睡著呢，他不知道。】
“你就是祖母說的那個叫花子？”
屋裡幾個人的臉當場就變了，一個宮女倒吸一口涼氣，朱標的眉毛動了一下，馬秀英剛要開口。
九章已經點了頭。
“回殿下，是。”
“皇祖母說，你給我熬了一百家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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