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您給小的補個戶帖？
“陛下，我真不想當錦衣衛啊！”
這一嗓子喊出去，九章自個兒先愣了，嘴比腦子快，又一回。
偏殿裡那隻空碗還在桌上扣著，馬秀英剛扶著宮女出了門，門簾子還在晃。
朱元璋的腳步停在門口，回過頭來。
“再說一遍。”
九章的腿一軟，撲通又跪下了，膝蓋砸在磚上，砸得那塊磚都跟著響了一聲。
“陛下！小的這不是嫌官小……”
“百戶還小？”
“不不不，大，大得很，小的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官。”
九章一邊磕頭一邊往下說，語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生怕上頭那位一揮手就把這事定死了。
“陛下您聽小的說完，小的這身板您也瞧見了，一陣風都能刮跑。”
“錦衣衛是乾什麼的？那是拿刀拿人的衙門。”
“小的連刀都拿不動，讓小的去拿人，那不是讓人拿小的嗎？這是給陛下丟臉啊。”
“再說查案，小的連字都不認得，卷宗遞到跟前，小的拿倒了都不知道。”
“到時候辦砸了，陛下您是砍小的呢，還是砍小的呢？”
“那你想當什麼。”
九章的腦袋抬起來了半寸。
【問著了！】
“小的想當個閒的。”
“比方說？”
“比方說……看個門？掃個院子？”
“看門掃院子，也得有人作保。”朱元璋冷哼一聲：“你什麼都沒有，誰給你作保？”
九章沒接上話。
“你有保人麼。”
九章把腦袋又貼回了磚上。
“陛下，那什麼，我認得的全是叫花子，拿老瘸子給我作保？行嗎？”
朱元璋聽完沒言語，背著手慢慢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了。
“還有呢。”
“啊？”
“你有什麼沒說，瞞著咱，咱看出來了。”
九章的腦門貼在磚上，心裡咚地一聲。
【還有一條，那一條能說嗎？】
門邊上毛驤還站著，一身泥點子，跟一根柱子似的。
九章的眼珠子往那邊瞟了一下。
【錦衣衛頭子……】
【洪武四大案，死的人可不少，這玩意出去不就是得罪人的嘛。】
【乾這個差事的，頭一個就沒好下場。】
毛驤像是覺出來了，也把眼睛轉了過來，兩個人對上了一眼。
九章的腦袋唰地貼回了磚上。
“沒了，真沒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也沒往下追。
“那咱跟你說說。”
“你沒戶帖。”
“沒路引。”
“黃冊上查無此人。”
“出了這道門，走到哪個城門底下，都是個流民。”
“照大明律，流民無引，笞五十，遣返原籍。”
九章的腦袋抬起來了半寸。
【原籍……小的原籍在六百年以後啊。】
“拿你的，頭一個就是錦衣衛。”
朱元璋看著底下這位，眼皮都沒抬。
“咱讓你自個兒拿自個兒，省得再派人。”
九章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話說的……怎麼聽著還挺有道理呢？】
“陛下，那要不……您給小的補個戶帖？”
“補。”
“那小的這就……”
“補完了還是當錦衣衛。”
九章把腦袋磕下去了，磕得實實在在。
“陛下，我真不想當錦衣衛啊。”
“由不得你。”
四個字落地，屋裡沒人再說話。
朱元璋站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上停了一下。
“毛驤。”
“臣在。”
“領下去。”
“該給的給他，該教的教他。”
老頭子頓了頓。
“別教壞了。”
毛驤愣了一下，躬身應了一聲。
門簾子一挑，人走了，屋裡就剩下兩個，一個跪在當間，一個站在門邊上。
九章慢慢抬起頭，毛驤低頭看著他。
昨兒這個時候，這位還是個攔車的叫花子，趴在馬背上讓人馱進來的。
昨兒半夜，就為這位一句話，錦衣衛指揮使帶著人在應天城裡挨家挨戶敲了一百扇門，靴子讓狗咬破了兩隻。
今兒這位是百戶了。
“起來吧。”毛驤說，“九百戶。”
“啊？？那不是千戶了嗎？”
“你不是叫九章嗎？以後叫你九，百戶。”
“我不姓九啊。”
“那你姓什麼？”
九章搖了搖頭：“不知道。”
毛驤沒再問，轉身往外走。
“跟上。”
出了宮一路往北走，毛驤在前頭，九章在後頭，隔著兩步半。
走了半條街，九章往前湊了湊。
“大人。”
“說。”
“昨兒夜裡……辛苦您了。”
“閉嘴。”
九章閉了嘴，往後退回兩步半。
又走了半條街，實在沒忍住，又湊上去。
“大人，您去討飯的時候，有沒有狗衝您叫啊？”
毛驤的腳步頓了一下，就頓了那麼一下，跟著又走了。
北鎮撫司的房子還是新的，門框上的漆味沒散儘，院子當間那棵老槐樹底下堆著一摞沒上架的刀，刀鞘上的皮還發著亮。
這衙門是今年三月才立起來的，人從親軍都尉府和儀鸞司調過來，一水兒的老兵痞，最年輕的也在營裡滾過八年。
九章跟在毛驤後頭進了院子，那幾十號人齊刷刷停了手上的活。
有人在擦刀，擦到一半停了，有人喝水，含在嘴裡沒咽，還有個蹲著啃餅的抬起頭來，腮幫子鼓著，忘了嚼。
一個穿破布的叫花子，頭發結成一綹一綹的，臉上還帶著昨兒蹭的牆灰，跟在指揮使屁股後頭，大搖大擺進了北鎮撫司的院子。
毛驤往台階上一站。
“今兒起，錦衣衛添一位百戶，九章。”
院子裡沒一個人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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