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錦衣衛百戶
【臥槽，我頂回去了。】
【管他呢，破罐子破摔了，死活就看今日了。】
索性把脖子一梗，往前膝行了半步。
“陛下！小的要是能往皇長孫殿下碗裡下東西，那小的早把手伸進禦膳房了！”
“進得去禦膳房，小的還至於吃了上頓沒下頓？？”
“小的要是有這份本事，昨兒攔車乾什麼？直接進宮領賞不就完了！”
“小的在城牆根底下蹲了三年！一天兩天沒餓死是運氣，三年沒餓死那是命大！”
“下毒的人，哪個不是吃得白白胖胖的？陛下您瞅瞅小的這身板！”
九章說著，一把撩起前襟，一根一根的肋條，數得清清楚楚。
屋裡安靜了。
毛驤站在門邊上，眼睛往那副肋條上落了一下，又挪開了。
朱元璋看著那副肋條，看了好一會兒，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擱回了盤子裡。
“放下。”
九章趕緊把衣裳放下，順手把前襟的褶子也抻平了。
“百家飯。”
老頭子換了個話頭。
“那東西到底是個什麼？”
九章的腰塌了下去。
“回陛下……就是百家飯啊，一百家的飯。”
“那怎麼就治好了？”朱元璋又問。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
九章把腦袋磕在地上，磕得實實在在。
“陛下，這法子是個老乞丐說的，說有福之人，百家飯能救命。”
“小的又問他，他啥也不說，後來小的拿了半個窩頭跟他換，他才說的。”
“他說這百家飯，能救命，但是隻能救將死之人的，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怎麼活的，小的一個不識字的，說不明白啊。”
“您要是問小的這一百家怎麼討，小的能給您講三天三夜。”
“您問這飯為什麼能治病……”
九章頓了一下，鼻子一抽，嗓子說變就變。
“陛下啊，小的一個要飯的，三年沒吃過一頓囫圇飯，哪兒懂這些個……”
“昨兒夜裡小的一個人在那屋裡坐著，心裡頭也怕啊……”
“那可是太孫殿下，萬一……”
“別嚎。”
九章的嚎聲當場就斷了，斷得乾乾淨淨，一滴眼淚都沒掉出來。
“嚎也沒用。”上頭那位把茶盞端起來，“咱嚎的時候，比你早二十年。”
九章縮著脖子，把鼻涕吸了回去。
【失策了。】
【跟叫花頭子賣慘，我是不是有病。】
“小的要是知道那飯為什麼治病，小的就不蹲城牆根了，小的開醫館去了。”
朱元璋的手指頭在刀鞘上又敲了兩下。
“你倒是句句都要繞回城牆根。”
九章縮了縮脖子：“小的就在那兒蹲的，一蹲就是好幾年，繞不開啊。”
毛驤的嘴角勾了勾，又繃住了。
朱元璋沒說話。
審到這會兒，問了七八句，一句謊話都沒抓著。
這人的底子太乾淨了，乾淨得跟一張白紙似的，白紙上就寫著倆字，要飯。
老頭子伸手去拿點心，拿到一半停住了，把手收了回來。
“你想要什麼。”
九章愣住了。
這話昨兒問過一回，他答了一句吃頓飽飯，那會兒是求活。
這會兒再問，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說還是不說。】
【說少了，人家當你裝。】
【裝的人最招人恨，三年城牆根蹲下來，這道理比什麼都明白。】
“陛下容小的說實話。”
“說。”
“小的想吃飽飯，一天三頓，頓頓有肉。”
朱元璋嗯了一聲，把點心扔進了嘴裡。
“小的想住個屋子，能擋雨的，冬天有炕，炕得燒得起。”
“再有呢。”
“想有兩身不帶補丁的衣裳，夏天一身，冬天一身。”
“再有呢。”
九章的腦袋往下低了低，聲音也跟著小了。
“出門……要是能有輛車坐著，小的就……”
“再有呢。”
“身邊要是能有個人伺候著，最好……長得俊點。”
毛驤在門邊上把頭扭到了一旁，肩膀抖了兩下。
朱元璋看著底下這位，看了半晌。
“沒了？”
“沒了。”
“你就要這些。”
“回陛下，就這些。”
“不想當官？”
九章兩隻手連著擺：“不想不想，真不想。”
“當官累啊陛下。”
“小的去那些官爺家討過飯，聽說早朝天不亮就得起，起晚了還挨板子。”
“乾得好了有人參你，乾得不好也有人參你。”
“小的這腦子，當不了。”
“小的就想找個牆根曬太陽，曬到死那天。”
朱元璋的手指頭停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叫什麼？”
“九章。”
“姓什麼？”
“不知道。”
朱元璋隨手把刀鞘挪了個方向，屋裡沒人說話。
九章跪在地上，腦袋低著，等著下一句問，等著等著，脖子都酸了。
下一句遲遲沒來，桌上那盞茶已經不冒氣了。
半晌，上頭傳下來一句話，調門跟先前那些全不一樣。
“咱小時候叫重八。”
九章的腦袋抬起來了。
“家裡孩子多，排在第八。”
“沒大名，爹娘沒讀過書，起不出來。”
“那會兒窮人家的孩子，都拿數兒當名使，隔壁四六，村東頭五九。”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眼睛落在底下這個人身上。
“咱十七那年，爹娘大哥一個月裡頭全沒了。”
“連塊埋人的地都沒有。”
“後來出去討飯，討了三年。”
九章跪在那兒，一個字也不敢接。
【這話是我能聽嗎？】
【聽了這話的人，一般都活不長吧。】
毛驤在門邊上，把腦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是根真柱子。
“三年。”老頭子重複了一遍，“你也是三年，討飯的時候，最怕什麼。”
九章想了想。
“最怕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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