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黃冊無名，路引無憑，戶帖無據，查無此人
“吃了幾塊？”
馬秀英坐在床沿上，回過頭來，眼睛落在地上跪著那位身上。
床上那孩子剛喝了半碗米油，這會兒又睡過去了，睡得很沉，臉上有了點血色。
九章跪在地上，腦門貼著磚。
“三、三塊。”
朱元璋在一旁冷哼一聲：“三塊？”
“那個……五塊。”九章補了一句，聲音越來越低。
朱元璋看著桌上的空盤子：“盤子裡都沒五塊……”
九章把腦袋又往下壓了壓：“回娘娘，一盒全讓我吃了……”
屋裡有人笑出了聲，笑了一半趕緊掐了，掐完了拿袖子捂著嘴，肩膀還在抖。
馬秀英走過去，把桌上那個八角攢盒端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又擱下了。
盒底上兩小瓣渣子，滾了滾。
“棗泥的也吃了？”
“吃了……”
“那個甜。”
“甜……”
九章的舌頭在牙床上抿了一下，抿完了自己都覺得不像話，趕緊又把腦門貼回了磚上。
老太太扭過頭，衝著門口那邊招了招手。
“去，再做一盒來。”
“不，做兩盒。”
九章的腦袋抬起來了一半。
“一盒給雄英醒了吃，”老太太說，“一盒給他。”
“守了一夜呢。”
一屋子人都愣在那兒，跪著的太醫對了個眼色，站著的宮女低了低頭，誰也沒敢多問一句。
九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跟我想的不一樣啊。】
【昨兒夜裡我還等著剮呢。】
朱元璋等那盒點心的話頭過去了，袖子一甩，往外走。
“帶去偏殿。”
毛驤在門口應了一聲。
九章讓人從地上架起來，兩隻腳在磚上拖出兩道灰印子。
【來了來了。】
【太子說的那句話，一個時辰都沒到啊。】
出了寢殿，廊下還跪著昨兒夜裡那一片人，熬了一宿，一個都沒散。
九章讓兩個錦衣衛架著，從這一溜人跟前過。
胖太醫站在最靠裡那根柱子邊上，半個時辰前剛說過改日要登門請教，這會兒正低頭理自己的袖口，理得格外仔細。
絡腮胡靠在廊柱上，兩隻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看見九章讓人架著過來，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把身子往邊上讓了讓，讓出一條道。
九章路過的時候瞅了他一眼，那袖口就理得更仔細了。
偏殿的門在身後關上了，屋裡就剩下三個人。
朱元璋坐在上首那把椅子上，桌上擺著一隻茶盞，一盤點心，還有一把刀。
刀是鞘裡的，橫在桌麵上，刀柄衝著九章這邊。
毛驤站在門邊上，跟一根柱子似的。
九章跪坐在當間。
一夜沒睡的人，實在沒力氣了。
一夜沒散的炭氣還在屋裡堵著，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是白的，照得滿屋子的灰在半空裡飄。
朱元璋端起茶盞，吹了吹，沒喝，又擱下了。
“毛驤。”
“臣在。”
“念。”
毛驤從懷裡摸出一疊紙，紙是新的，邊上還帶著毛。
“稟陛下。”
“此人自稱九章，無姓。”
“三年前春末，城西官道旁有人見過，當時形容枯槁，衣不蔽體。”
“三年間，先後在城西枯槐、南門外土地廟、秦淮河東岸棲身。”
“黃冊無名，路引無憑，戶帖無據，查無此人。”
“同行乞者六人，內中一名瘸腿老者，江寧人氏，年約六旬。”
“那老者證稱，此人到應天頭一年便在城根底下住著，從未離開。”
“另有城東賣燒餅者孫某，證稱此人曾賒過他半張燒餅，至今未還。”
九章的腦袋往下縮了一寸。
【老孫……】
【我還你啊，這不是出不去麼。】
“另有一事。”
毛驤頓了一下。
“那老者稱，此人常說一句話。”
“說什麼？”
“說自己在等個機會。”
屋裡靜了一瞬，九章的後脖頸子上唰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跪著的腰不由自主又往下塌了半寸。
【老瘸子你個老王八蛋！】
【平時分你半個窩頭你吃得挺香啊！】
毛驤把那疊紙收了，退回門邊上。
“三年。”
“在城牆根底下，等機會，昨兒，等著了。”
老頭子的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敲在刀鞘上，咚，咚。
敲完了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看了得有半炷香。
九章跪在底下，膝蓋底下那塊磚越來越硬，腦門上的汗順著鼻梁下來，滴在磚上，砸出個小點兒。
“誰派你來的。”
“沒人派，真沒人派。”
“三年，等機會，什麼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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