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盒點心，讓他吃得就剩點渣……
孩子看清了，愣了一下，然後開了口，嗓子細得跟蚊子哼一樣。
“皇祖父……”
“哎。”
老頭應得又快又響，一屋子人都聽見了。
“我睡了多久啊？”
“沒多久，沒多久。”
孩子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祖母呢。”
屋裡靜了一瞬。
守了一夜，捂了一宿，吼了那一嗓子的老頭，讓自己親孫子一句話問住了。
“她……她睡著呢，這會兒天剛亮，一會兒你祖母她睡醒了就來。”
“雄英啊，你也知道，你祖母最煩人打攪她睡覺了。”
朱標在邊上低下頭，拿手背在眼角上抹了一把，抹完了才抬起來。
朱元璋回頭：“去個人！去坤寧宮！告訴咱大妹子，雄英醒了！”
朱標連忙補了一句：“說慢點，別唬著她！”
一個內侍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飛。
屋裡這才騰出一點空當，胖太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牆根底下，衝著九章一揖到底。
“先生高義啊！”
“先生這一手，下官行醫三十年聞所未聞，改日定要登門請教！”
九章看著麵前這個彎到一半的大袍子，愣了兩息，趕緊也彎下去，彎得比人家還低。
“哎喲，大人折煞小的了，小的什麼都不懂，全靠陛下洪福。”
胖太醫心滿意足地走了。
腳步聲剛過去，跟前又站了一位。
“起來吧。”
九章扶著牆站直了，後脖子上那層牆灰簌簌往下掉，抬起頭，才看著是朱標。
沒說謝，也沒說賞，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昨日你說，死馬當活馬醫，這馬活了。”
九章的嘴張了張，一句話都想不出來。
朱標又往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
“你怎麼知道他病了？”
屋裡那麼吵，這一句不高不低，隻落在九章耳朵裡。
朱標看著這張臉，沒等出答案，笑了笑。
“今日不問，孤不看其他的，你救了雄英，孤便不問你出處，可父皇那，會問的，你自個兒掂量掂量。”
說完，轉身走了。
九章順著那背影往前一看，正撞上一雙眼睛。
屋子那頭，朱元璋站在人堆外頭，背著手，眼睛落在這邊。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謝，也沒有笑。
【這位在算賬呢。】
【算我這麼個東西，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坤寧宮那邊，報信的內侍一路小跑過去。
跑到一半，腳上的鞋甩飛了一隻，那內侍看都沒看，光著一隻腳接著跑，跑到坤寧宮門口一頭栽進去，在門檻上實打實磕了個響頭，磕得整個殿裡都聽見了。
“娘娘！娘娘！皇長孫殿下醒了！”
床上的人沒動。
守在邊上的老宮女先哭出了聲，一屋子宮女跟著跪了一地。
過了好一會兒，帳子裡才傳出來一個聲音，又輕又慢，氣都接不上。
“醒了？”
“醒了。”
“吃什麼了。”
報信的內侍趴在地上懵了，跑了一路，腦子裡滾了一百句話，就沒有一句是答這個的。
“回、回娘娘，昨夜長孫殿下吃了一碗百家飯，這會兒應該是喝了碗粥，奴跑來報信了，不知……”
帳子裡沒聲了，隔了半晌，才又問出來一句。
“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又過了半晌，被子一掀。
“扶我起來。”
“娘娘！”老宮女撲到床邊，兩隻手抱住娘娘的腿，“太醫說了要靜養的，您七天沒進什麼東西了……”
“扶我起來。”
“娘娘！”
“咱要去看孫子。”
老宮女的兩隻手鬆開了。
一屋子宮女連扶帶架，把人從床上弄下來，腳一沾地，人晃了一晃，扶著床柱子才站住。
“梳頭。”
“娘娘，這會兒哪還顧得上這個……”
“去看孫子，頭發亂著像什麼樣子？”
老宮女一邊梳一邊掉眼淚，梳子在手裡直哆嗦。
“慢點，別揪著。”
坤寧宮到東宮這一段路，平常一盞茶工夫。
這天早上，走了兩盞茶還多。
走三步歇一步，扶著人，扶著牆，扶著廊柱子。
路上問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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