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熱退了
“你個沒良心的。”
九章縮在牆角的杌子上，衝著自己的眼皮底下，小聲罵了一句。
眼皮底下什麼都沒有，黑的，一點紅光都沒剩下。
【說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個。】
【好歹留個名兒啊，往後上哪兒給你燒紙去？】
九章琢磨了半宿，打算自個兒給它起一個。
起了半宿也沒起出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點東西。
【你那光是紅的……】
【就叫小紅吧。】
【太難聽了。】
【算了，反正你也聽不見了。】
床邊坐著的那位，一夜沒動過。
屋裡沒點新蠟，一根燒到了底，火苗子趴在蠟油裡哆嗦，把兩個人的影子甩到牆上，一高一矮。
這一夜，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過。
三更天的時候，老頭起來過一回，給孩子把被角掖嚴實了，掖完坐回去，接著握著那隻手。
四更天，牆角那個火盆快滅了，老頭又站起來，拿腳把火盆往九章這邊踢了半尺。
踢完了，回去接著坐。
九章張了張嘴，想說聲謝，沒敢出聲。
後來九章往火盆裡瞄了一眼，底下的炭是新添的。
【踢一腳，還添了炭。】
【添完了還得砍我。】
【這賬怎麼算啊。】
窗戶紙上慢慢有了顏色，先是灰的，後來發青，再後來，青裡頭透出一線白。
外頭廊下有人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掐斷了。
床上那孩子的呼吸，忽地重了一下。
朱元璋弓著的背一下子就直了。
孩子的額頭上滲出汗來，一層細的，跟著就是一層粗的，鬢角濕了，脖子也濕了，頭發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枕頭讓汗浸出一圈深色。
朱元璋伸手去摸那隻小手。
摸著了。
手上的動作停了，跟著把那隻手鬆開，隔了一息，又重新握上去。
熱的。
捂出來的溫乎不是這個樣子，這股熱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
朱元璋的喉結上下動了一回，沒喊人，也沒回頭。
一個老頭坐在床沿上，弓著背，兩隻手把那隻小手捂在掌心裡，捂得死死的，一動也不動。
九章從杌子上慢慢站了起來，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來蹭去。
【醒了？】
【真醒了？？】
床上那孩子的睫毛抖了兩下，又抖了兩下，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眼珠子在那條縫裡轉了半圈，沒找著著落，又轉了半圈，嘴張了張，咂巴了兩下。
“餓。”
一個字。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最後一下劈啪。
朱元璋那口氣卡在半道上，上不來也下不去。
老頭把那隻小手往懷裡又攏了攏，喉嚨裡咕嚕了一聲，猛地扭過頭，衝著門口吼了出去。
“拿吃的來！”
一嗓子過去，整個東宮都活了。
門外那一片人跟炸了鍋一樣，腳步聲、撞門聲、有人喊太醫、有人喊傳膳、有人絆在門檻上摔了個大馬趴，爬起來鞋都顧不上找。
“要稀的，陛下，太孫殿下這吃不了太乾的。”九章連忙補了一句。
朱元璋瞥了一眼九章，又補了一嗓子。
“要稀的！”
“孩子五天沒進東西了，稀的！聽見沒有！”
門讓人一把撞開，九章一屁股坐回了杌子上，坐得太急，杌子往後一滑，人歪下去，半邊屁股蹭著地滑到了牆根。
沒爬起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從膝蓋往下全不聽使喚了。
【它沒騙我。】
【它臨走那句話，是真的。】
九章靠著牆，仰著臉，眼睛盯著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椽子。
【聽見沒有。】
【醒了。】
【那孩子頭一句就說餓。】
【跟咱倆一個德行。】
房梁上什麼都沒有，眼皮底下也什麼都沒有。
朱標頭一個衝進來，跑到床前三步，腳下急刹，硬生生停住了。
轉過身，兩隻胳膊一橫，把後頭湧進來的一片人全攔在了三步外。
“太醫先來，一個一個上。”
“都退後，別挨著床，屋裡人多了他喘不上氣。”
一屋子人這才想起來規矩，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
朱標這才回過頭，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自己老爹。
“父皇，什麼時辰出的汗？”
“天快亮那會兒。”
“出了多久？”
“半個時辰上下。”
“可曾醒過一回又睡過去？”
“沒有。”
問完三句，朱標才往邊上讓開半步，把位置讓給端著藥箱進來的人。
胖太醫擦著手就上來了，三根指頭搭在孩子腕子上，眉毛先是一挑，接著眼睛越瞪越大，手指頭挪了個地方，又搭上去。
搭了很久，胖太醫的手指頭開始抖。
“如何？”朱標問。
胖太醫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一撩袍子跪下了。
“回殿下……脈，穩了。”
“熱退了。”
後半句說得沒什麼力氣，說完了，腦袋貼在地上再沒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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