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治不好，剮了你
一屋子人這才動起來，衣裳擦著衣裳，腳步壓得極輕，一個接一個往外挪，挪到門口還要回頭看一眼。
呂氏站在床邊沒動，低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孩子，又抬眼看了看九章。
“還請出去。”九章伸手朝著門口指了指。
朱元璋補了一句。
“出來。”
呂氏衝著床上看了最後一眼，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屋裡就剩下九章和床上那孩子，還有一碗熱的。
九章端著碗站了一會兒，頭一件事是走到門口，把門閂插上。
插完了不放心，又拿耳朵貼著門縫聽。
外頭一陣窸窸窣窣，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挪了挪腳，誰也沒走遠。
“這是不放心我啊，全堵門口了。”
九章退回來把窗戶也插上，連那扇透氣的小窗都拿桌上的托盤擋了個嚴實，回身又把燭台往床這邊挪了半尺，擋住門縫那一線。
忙活完，人才坐到床邊的杌子上，碗擱在腿上。
床上那孩子還是那個樣子，胸口淺得快看不出來了。
九章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孩子嘴邊。
嘴閉著，撬不開。
九章拿勺子邊沿抵開一條縫，把粥往裡送，一小半進去了，一大半順著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抓起袖子給擦了，擦完了，再舀一勺。
“係統啊。”
九章舀著勺子，歎了口氣。
“三年了，你可要給點力。”
“可惜了，沒發揮你的才能，就沒了……”
眼皮底下那一格紅光亮了，亮得整個眼窩裡都紅透了。
那點光順著胳膊往下走，走到指頭尖上，順著勺子，進了那孩子嘴裡。
床上那孩子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就動了那麼一下。
“喂。”
九章的手一抖，半勺粥潑在了被子上，回頭看門，門閂插得好好的，再看窗戶，也插著。
“看什麼看。”
那個聲音懶洋洋的，跟剛讓人從被窩裡薅起來一樣。
“在你腦子裡呢。”
九章手裡那碗差點扣在被子上。
【你……你會說話？？】
“廢話，我又不是塊磚頭。”
“三年了，連個整話都說不利索，你當我樂意啊？”
“就那點電，蹦個數兒出來都費勁。”
“這會兒能張嘴，是拿棺材本兒墊上了。”
九章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勺子裡的粥滴回碗裡，啪嗒一聲。
三年了，這東西在腦子裡趴了三年，從來隻有一格紅光，一行小字，連個整詞兒都沒蹦出來過，九章一直當它是個壞的。
“剛才那一下，最後這點，全給你打進去了。”
那聲音頓了頓。
“墊完這幾句，我就沒了。”
【別啊！等會兒！】
“別什麼別，大爺我沒時間了，早跟你說過……額，沒說過……”
九章的喉嚨動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
“跟你說個事兒。”那聲音慢悠悠地接著往下說，“我本來不是這麼個玩意兒。”
“我是個殘的，你穿過來那會兒，我就已經缺了大半，說明書沒有，售後也沒有。”
“要是全須全尾……”
停了一下。
“算了，說這個沒用。”
“對了，你跟那老頭討價還價，就要了頓飽飯？”
【嗯。】
“就這？”
【那還能要啥啊。】
“也是。”
那聲音哼了一聲。
“你也就這點出息。”
“百家飯，虧你編得出來。”
【不然呢，說你？】
“你那三年，拿我當什麼使的，心裡沒數？”
九章沒吭聲。
“當燈泡……”
那聲音笑了一聲，笑得挺難聽。
“我一個係統，讓你當燈使了三年。”
“城牆根底下黑，你就閉眼睛看那一格紅的，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一睡三年。”
九章低著頭，勺子在碗裡攪了兩下，沒攪出個什麼來。
“還有個事兒，索性跟你說了吧。”
“你夜裡說夢話。”
“三年，天天說。”
九章抬起頭。
【說啥了？】
那聲音停了很久很久，久得九章以為它已經滅了。
“回家。”
九章端著碗，一動不動，床上那孩子的呼吸淺得跟一根線似的，燭火在牆上晃。
“行了，走了。”
“這玩意兒見效慢，我一向這德行，你別急。”
“碗端穩了，別灑。”
九章兩隻手把那碗端穩了。
“以後天黑了，自個兒想轍吧，本係統就不奉陪了，祝你好運。”
眼皮底下那一格紅光，一閃，一閃。
滅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劈啪響。
九章坐在杌子上，端著一碗百家飯，眼睛有點發花。
抬手往臉上一劃拉，劃拉了一手的水。
【三年了。】
【趴在腦子裡三年，連叫什麼都沒問過一句。】
【臨了臨了，連個名兒都沒留下。】
九章吸了吸鼻子，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勺一勺喂了下去。
這回比頭幾勺順，孩子的喉嚨動了，能咽下去了，喂到最後一勺，碗底刮得乾乾淨淨。
九章把空碗放在桌上，給那孩子把被角掖嚴實了，又坐回杌子上。
坐著不動，等著。
床上那孩子沒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臉還是那張臉，胸口還是那麼淺。
【慢，它說慢。】
【慢到什麼時候去啊……】
九章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
肚子叫了。
“咕嚕嚕……”
九章低頭瞅了瞅自個兒那肚子。
再抬頭，桌上擺著一個八角的攢盒，裡頭碼著四樣點心，白的、黃的、紅的，一個個捏得跟朵花一樣。
那是給孩子備的，備了五天，一塊沒動。
九章咽了口唾沫。
【就一塊。】
【一塊不顯。】
手伸過去，拿了塊白的，整個塞進嘴裡。
【臥槽，這是什麼做的，這麼好吃！！】
【再來一塊。】
【四樣，一樣來一塊，看著還整齊。】
第二塊下去，攢盒空了一角。
【空一角，不好看。】
【得勻一勻。】
九章開始勻。
勻著勻著，四樣勻成了兩樣，兩樣勻成了一樣，一樣勻到最後剩了兩小瓣，孤零零蹲在盒底上。
【這要是讓人瞧見……】
九章抬頭往門那邊瞄了一眼，門閂插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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