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與銀
跟著晨練後，林川每天得再早起半個時辰。
水缸要添滿，灶房的柴不能缺。等他放下掃帚，往往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就得站到隊伍後麵。
好處也實在。
孫教習隨口糾正一句，常能省下他好幾夜摸索。有些地方，他原先隻知道怎麼站才舒服，聽過講解，才弄明白為什麼。
十餘日下來，麵板上的數字又漲了一截。
【武學：蠻牛樁】
【完整度：49%】
【熟練度：入門94%】
下麵仍是那兩行字。
【突破條件不足】
【缺少：氣血積累】
林川坐在床沿，拿拇指按著小臂上的酸處。
樁功越練越熟，人卻沒有跟著長多少肉。近來夜裡容易餓醒，白日乾完活，到了傍晚便有些發虛。孫教習讓他減了晚上的練功時間，他照做了，心裡卻總惦記著。
他問過陳管事，有沒有能多掙些錢的差事。
有，替武館往城外送貨，一趟多給十文，隻是來回要大半日，還得先做完手裡的活。他接了兩回，掙來的錢買了幾次肉餅，沒剩下多少。
床頭那隻舊布袋裡，裝著這個月餘下的幾十文錢。
林川倒出來數了一遍，又裝了回去。
工錢大半已經托人送回家。父親的腿還在養，藥不能斷，也不知道近來能不能下地了。
他把布袋塞回枕下，決定明日告一天假。
陳管事沒多為難，隻讓他將手頭的活交代清楚，次日午前回來。
林川出城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二十多裡路，他比來時少歇了兩回。快到村口，遠遠看見曬穀場邊坐著幾個人，正湊在一起說話。他喊了聲王叔，那幾人的話頭卻忽然停了。
王叔起身迎過來。
“你娘捎信去了？”
林川腳步一頓：“什麼信？”
王叔看了眼旁邊的人，拉著他往路邊讓了讓。
“昨日黑山幫來人了，說你爹欠他們二十兩銀子，限三日交。”
“我爹借錢了？”
“沒聽說。”王叔壓低聲音，“來的是劉三，就以前守著山貨路口收錢的那個。你先回家問問，別急著找人。”
林川點了點頭，快步往家走。
院門開著。林正山坐在簷下，傷腿擱在矮凳上，手裡正在修一隻舊箭囊。
“川兒？”
父親抬起頭，臉上剛有些笑意，便看見了他的神色。
林川走到跟前：“劉三來過？”
林正山放下箭囊。
“村口聽說的？”
“他說咱家欠二十兩。”
“說我這些年賣山貨，少交了他們的過路錢，連本帶利算二十兩。”
林正山嘴角抽了抽。
“路是官道，山又不是他家的。我不肯給，就成欠他的了。”
柳氏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你先讓孩子坐下。”
她去灶房端了碗水，遞到林川手裡。碗沿缺了一小塊，還是他走前用的那隻。
林川捧著碗，沒喝。
“他們拿什麼作憑據？”
“空著嘴來的。”林正山道，“我叫他拿借據，他就說三日後再來。臨走還在院裡轉了一圈，連後窗都看了。”
“這事村裡怎麼說？”
“你王叔陪我找過裡正了。裡正說明早去鄰村，請劉三族裡的老人來問問。”
林正山看著他：“你別去尋劉三。這人混了幾年，有幾個跟著吃飯的，正巴不得有人跟他動手。”
“我知道。”
林川喝了口水，水已經涼透了。
午後，他找出釘子，將後窗重新釘牢，又把院門的橫木換了一根。
林正山拄著木杖挪到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麼。
入夜後，林川睡在外屋。
父親那把短刀擱在枕邊。刀是進山時剝皮、斷藤用的，刃口磨得窄了，柄上纏著舊布。
他本想睡一覺，天亮陪父親去見裡正，可閉上眼，總會想起那句“連後窗都看了”。
夜深，屋後忽然響了一聲。
像是木頭被人推了一下。
林川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
片刻後，又是一下。新釘上的窗框輕輕震動，緊接著，有人踩到了窗下的碎瓦。
他攥住刀柄，慢慢坐起來。
外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釘死了。”
“走院裡。”
腳步繞向院牆。林川聽不清究竟有幾個人，隻聽見衣物擦過牆頭，隨後院裡落下一聲悶響。
他喉嚨發乾，將短刀掛在身上，赤腳踩到地上，將外屋門抵住。
“誰？”
院裡靜了片刻。
“你爹呢？叫他出來。”
聲音陌生，帶著酒後的含混。
裡屋傳來床板響動，林正山已經醒了。
“劉三？”父親的聲音陡然繃緊，“你半夜翻我家牆做什麼？”
“白天跟你好好說，你不肯聽。開門，把錢拿出來，我們就走。”
林川隔著門縫往外看。
院裡站著兩個人，牆頭還有一個，正往下跨。最前麵的男人手裡提著短棍，腰間露著刀柄。
三個人。
林川手心出了汗，把刀柄上的舊布攥得更緊。
“說好三日，你今晚就來？”
“少廢話，開門。”
門板猛地一震。
林川肩膀抵上去，門外那人沒撞開，罵聲立刻重了。
林正山撐著木杖出來，手裡抓著平日撥火用的鐵釺。
“川兒，讓開，我跟他說。”
“爹，你別過來。”
林川盯著門栓。舊木頭已經裂開一道縫，再撞幾下，未必撐得住。
他扯開嗓子喊：“王叔！有賊！”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
林川又喊了一聲。
劉三顯然急了，一腳踹在門上。
“再叫，老子——”
門栓斷了。
林川被撞得退了一步，門板擦過額角，疼得他眼前一花。劉三提棍擠進來，抬手便打。
地方太窄，林川沒處躲，隻能側過身。短棍擦著肩頭砸在門框上，震落一層灰。
他趁勢撞了過去。
這些日子的樁沒有白站，腳下踩穩後，肩背一齊壓上，將劉三撞得退回門檻外。
可他還沒站定，另一人便從側麵揪住了他的衣領。
林川被扯得踉蹌一步，抬臂回身一肘，肘尖碰到那人臉上。對方吃痛鬆手，他才掙脫出來，後背撞在牆邊。
三個人擠在眼前，他根本來不及分辨誰是誰，隻看見劉三丟開短棍，拔出了腰間的刀。
“刀放下！”林正山喝道。
劉三已經撲了過來。
林川往後縮，將自己身上的短刀握在手中，可劉三已逼近到麵前，刀鋒劃開左臂，熱意順著胳膊流下。他下意識抬起手裡的短刀，擋在身前，兩個人撞到了一起。
刀柄猛地抵住掌心。
劉三的動作停了。
林川怔了一瞬，直到對方抓住他的手腕，才知道自己的刀已經紮了進去。
那隻手攥得極緊。他慌忙推人，劉三卻連著他往下墜，兩人一齊撞到門檻上。
“川兒！”
林正山的聲音近在耳邊。
林川掙出手，撐著地往後退。刀留在了劉三身上。
另一個闖進來的人剛舉起棍子，看清門口的情形，手便僵住了。
院外有人喊：“正山！開門！”
火光從牆頭晃過。
“走，快走！”
不知誰先叫了一聲，兩人推開院門便跑，撞得趕來的王叔險些跌倒。
林川坐在地上，半邊袖子被血沾濕了。
劉三蜷在門檻旁，嘴裡發出短促的喘聲，手還抓著刀柄。林川想站起來，腿卻有些發軟。
方才他隻想著別讓那把刀碰到自己。
現在看著地上漫開的血，他才明白發生了什麼。
院裡很快來了幾個人。
有人去喊裡正，有人找來村裡的郎中。
劉三沒撐到人來。
老漢蹲下看過，搖了搖頭，轉身替林川清洗胳膊上的傷口。
鹽水碰上去，林川整條手臂都繃緊了。
“忍著，口子不算深。”
林川沒吭聲，眼睛仍盯著門檻。
林正山坐在一旁，臉色比傷腿時還難看。
“叫你往後退，怎麼不聽？”
林川張了張嘴：“他進來了。”
林正山看著斷掉的門栓，話堵在喉嚨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按住兒子的肩。
“不必太自責，他掏刀在先，為了自衛無可厚非。”
林川低下頭。
他原先也以為，自己如今力氣大了，至少能擋住幾個尋常混混。真動起手，卻連門外那隻抓過來的手都沒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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