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2號樓
下午兩點，12號樓。
老居民樓，六層，沒電梯。牆皮掉了，露出裡麵的紅磚。樓道裡堆著舊家具、紙箱、自行車。味不好聞，黴味混著尿騷味。
我把電動車停樓下。小月亮在箱子裡，睡著。
我上樓。樓梯窄，兩人並排走不開。牆上貼著小廣告，通下水道的，開鎖的，還有一張——"反對拆遷，還我家園"。
五樓拐角。有盆死掉的綠蘿。土乾了，裂著縫，但葉子還是綠的。我摸了摸，硬的。噴了漆。誰這麼閒，給死花噴漆。
走廊儘頭。501。
門關著。鐵門，鏽了。我敲門。沒人應。
我又敲。指節敲在鐵門上，疼。
還是沒人應。
我站門口，等。
小月亮醒了。哭了。我蹲下，打開箱子蓋，哄她。她看我一眼，不哭了。小手抓我手指，抓得緊。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像揉皺的紙。她看著我，又看箱子裡的孩子。
"你誰？"
"我姓江。拆遷隊的。"
"拆遷隊？"她臉色變了，"你來乾什麼？"
"來看看。"
"看什麼看？"她要把門關上，"我不搬。給多少錢都不搬。你們這些狗腿子，滾！"
"阿姨，我不是來勸你搬的。"
她停住。門縫還留著，一道縫。
"那你是來乾什麼的？"
"我就是來看看。"
她看了我半天。眼睛眯著，像要看穿我。然後把門打開了。
屋子很小。比我的閣樓還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櫃子。牆角堆著藥盒子。桌上放著一張照片，黑白照片，一個老頭，穿中山裝，板著臉。
"那是我老伴。"她說，"死了十年了。"
我沒說話。
"這房子是我們結婚的時候分的。住了四十五年。我兒子在這出生的。我老伴在這死的。"她坐下來，拍了拍床沿，"我不搬。死也死在這。骨灰撒這屋裡，也不去那破公墓。"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阿姨，拆遷補償款不夠嗎？"
"夠？"她冷笑，露出缺了顆的門牙，"給三十萬。三十萬能買什麼？買個廁所都買不起。隔壁那小區，一平六萬，我這房子四十平，你給我三十萬？你當我傻？"
三十萬。
我腦子裡算了一下。我的閣樓，四百五一個月。三十萬，夠我租五十五年。
但她是老房子。住了四十五年。三十萬，確實買不回一個家。
"你兒子呢？"我問。
她不說話了。看著那張照片。很久。
"走了。"她說。就兩個字。沒再說。
我沒再問。福利院出來的都知道，"走了"有很多種意思。有的是真走了，搬家了。有的是沒了。
她看著小月亮，看了很久。眼神軟了點。
"你好好養。"她說，"別像我。想養的時候，人沒了。"
她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布老虎。舊的，耳朵掉了一隻，尾巴也禿了。紅底黃紋，顏色褪了。
"我兒子小時候的。"她說，"給你孩子。壓驚。"
我接過來。布老虎很輕。但裡麵好像塞著東西。硬硬的。不是棉花。我捏了捏，形狀不規則，像……芯片？或者硬幣？或者什麼鑰匙？
"阿姨，這……"
"拿著。"她說，"別打開。等孩子滿月了，再打開。現在打開，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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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這也你想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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