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拆遷
下午兩點，老廠房。
太陽毒得很。八月末的天，秋老虎，曬得人頭皮發麻。鐵門燙手，我摸了一下，趕緊縮回來。
門口圍了一圈人。老頭老太太，拎著板凳，舉著紙牌。牌子上寫著"還我公道""補償太低"。有個老太太坐地上，拍大腿哭，哭得滿頭大汗，頭發貼在腦門上。
我把電動車停路邊。小月亮在箱子裡，蓋了層布，怕曬。
劉站長過來，拉我到一邊。
"今天別出聲。看著就行。"
"嗯。"
錢總也來了。西裝換了，穿件夾克，戴墨鏡。他站在人群外麵，樹蔭底下，抽煙。看我一眼，點個頭。沒說話。
人群裡站出來一個男的。四十來歲，光頭，脖子上有紋身。他指著錢總罵。
"你他媽的黑心開發商！給那點錢，夠買什麼？夠買棺材？"
錢總沒說話。旁邊的助理站出來。
"補償標準是政府定的。有意見，走法律途徑。"
"法律？"光頭吐了口痰，痰落在地上，濺起灰，"法律是你家開的！"
人群開始往前湧。保安攔住。推搡。有人摔倒。老太太哭得更厲害了，嗓子啞了，像破鑼。
我站在那，一動不動。手心全是汗。箱子把手硌得掌心生疼，我沒鬆手。
小月亮在箱子裡，沒哭。但她動了。我感覺到她在動。她忽然抓住箱子內襯，手指摳進防震墊的縫裡，摳得緊。她可能感覺到了什麼，外麵太吵，她不安。
我想起老周。福利院拆遷那年，也是這樣的。老周帶著我們十幾個孩子，坐在門口，不讓拆。後來來了很多人，穿製服的。老周被帶走了。三天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臉上有傷，眼眶青了，嘴角裂了。
他跟我們說："沒事。院子保住了。"
後來他簽了字。補償款夠蓋新樓，但不夠他看病的。他拿那筆錢，給我們裝了空調。自己肺癌，拖到晚期，沒舍得去大醫院。
我攥緊車把。手心汗濕，黏糊糊的。
人群往前湧。保安推了一把，一個老頭摔倒，假牙飛出來，落在我的外賣箱旁邊。假牙是粉色的，上麵還沾著菜葉。
我低頭撿。老頭罵我："別碰！臟！"
我把假牙放他手裡。他愣了一下，不罵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箱子裡的孩子。
光頭衝過來，推了錢總一把。錢總後退兩步，站穩。墨鏡掉了，摔在地上，鏡片裂了道縫。
他看著我。沒說話。彎腰撿起墨鏡，戴上。裂了的鏡片擋住半隻眼。
"報警。"他說。
助理打電話。手也在抖。
人群更亂了。有人扔礦泉水瓶，砸在錢總身上。他沒躲。水灑在他夾克上，深了一塊。
我看不下去了。不是因為心疼錢總。是因為老頭沒牙，還在罵。是因為老太太坐地上，屁股底下全是土。
我推車要走。
"江河。"劉站長喊我。
我沒停。擰油門，騎出去。
路過便利店，我停下來。買了瓶冰水。兩塊錢。我把瓶子貼在箱子側麵，給她降溫。她動了動，手指鬆開了防震墊。
我繼續騎。拐彎的時候，聽見後麵警笛聲。嗚哇嗚哇的。
我沒回頭。
到家。我把小月亮放床上。她醒了，看我。黑眼珠。沒哭。
"今天看到了嗎？"我說，"那些人。和我們一樣。沒錢的。被人欺負的。"
她當然不懂。
"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福利院要拆，老周坐在門口，不讓。後來他被抓走了。回來的時候，臉上有傷。眼眶青了，嘴角裂了。"
我停下來。摸了摸她額頭。不燙。
"我不想你也這樣。"
她看著我。小手在空中抓。
"所以咱得有錢。"我說，"有錢了，就沒人敢欺負你。不用坐地上哭，不用被人推。"
她嘴角翹了一下。
"你又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說得對？"
她當然沒回答。
我抱她起來。在屋裡轉。三步到頭。又轉。又到頭。
手機響了。劉站長。
"江河，今天嚇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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