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價訂單
奶粉罐子在桌上碼了一排。
六罐。四百八一個。我盯著看，像盯金磚。這輩子沒買過這麼貴的東西。上個月我給自己買最貴的，是一雙鞋，四十九，拚多多的，穿一禮拜開膠了。
小月亮在床上睡。我衝完奶，她喝了，又睡了。奶瓶還攥手裡，攥得緊，我拽了一下，沒拽動。
我坐床沿，看手機餘額。
前麵是個1，後麵五個0。十萬。我數了三遍，怕小數點看錯。
老周要活著，得罵我。他說過，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是你的，別拿。
這錢算不算我的？我想了想。她給的。給孩子買奶粉的。我沒偷沒搶。
應該算吧？
我點了根煙。抽一口，看小月亮。又掐了。操，有孩子了，不能抽了。
我把煙盒扔垃圾桶。垃圾桶滿了，泡麵桶頂到蓋。我沒倒。以前不倒，現在也不想倒。但看了看小月亮，又看了看垃圾桶——不行，有孩子了，不能這麼邋遢。
我把垃圾袋係上，放門口。回來拿抹布擦桌子。擦完桌子擦地。地是水泥的，掃不出灰，但拖把是黑的。我洗了三遍，水還是黑的。不洗了。
我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
還是小。還是破。窗戶還漏風。但乾淨了點。
這就行。
手機震了。不是那個“提示”。是正常消息。劉站長發的。
“江河，今晚還有大單，來不來？”
我看了看小月亮。她睡著。小手舉頭頂，投降似的。
我回：“來。”
“七點，還是幸福小區。二十單。”
“行。”
我放下手機，抱她去張姐那。張姐在理貨，看我來了，拍拍手。又看我手裡拎著的奶粉罐，金閃閃的，印著外國字。
“又來了？”
“嗯。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四個小時。”
“行。放這。”
我把奶粉、奶瓶、尿不濕放下。又放了一百塊。
“張姐，必須收。”
張姐壓低聲音，湊過來：“江河，這奶粉……你別是偷的吧？”
我沒說話。掏出手機，餘額頁麵懟她臉上。
她數了數零。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中彩票了？”
“差不多。”
“操。”張姐說，“那你剛才跟我砍價砍個屁啊。”
我騎車走了。
晚上七點，幸福小區。二十單，全在3棟到9棟。沒有12棟。
我送完，九點半。比預計快。
劉站長又派單：“12棟，2單元，1802。還是那家。備注：送上樓，放門口，別敲門。”
又是她。
我接單。騎車進去。電梯到18樓。走廊還是那麼長，地毯還是那麼軟。
我把外賣放門口。轉身。
門開了。
還是那個女人。還是真絲睡衣。今天妝沒花，但眼睛腫的。
“又是你。”
“嗯。”
“進來坐會兒。”
“不用。我還有單。”
“我請你吃。”她指了指外賣，“兩份。我一個人吃不完。”
我想走。但她眼睛腫的。我想起老周死的時候，我眼睛也腫的。沒人陪我。我一個人在出租屋坐了一宿。
我進去了。
她坐地毯上，打開外賣盒。小龍蝦，兩份。還有一盒涼菜，兩罐啤酒。
“坐。”她拍拍地毯。
我坐下。沒動筷子。
她吃了幾隻，喝了一口啤酒。看我。
“你怎麼不吃？”
“不餓。”
“你上次也說不餓。”她笑了，“你這個人，嘴硬。”
我沒說話。
她放下啤酒，看著我。
“你孩子多大了？”
“三天。”
“三天？”她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帶？”
“嗯。”
“你老婆呢？”
“沒有老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她說，“真奇怪。”
“哪裡奇怪？”
“別人撿到孩子，第一反應是送派出所。你第一反應是養。”
我沒說話。
“為什麼？”她問。
我想了想。想說“因為她也命硬”。但沒說出口。
“因為我也是被撿的。”我說。
她愣了一下。
“福利院長大。被扔在門口的。”
她沒說話。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我丈夫也是被收養的。”她說，聲音低了，“他養父對他不好。打他。他十五歲就跑了。”
她低頭，看著啤酒罐。
“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今天律師告訴我，他遺囑裡寫了——‘我這輩子，隻有你對我好’。”
她哭了。沒出聲。眼淚掉進啤酒裡。
我坐在那，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很久，她抬頭。
“你孩子叫什麼？”
“小月亮。”
“為什麼叫小月亮？”
“因為我兜裡隻有三十二塊八毛六，隻夠買個月餅。”我說，“月餅是圓的，像月亮。”
她愣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比上次真。
“你這個人，”她說，“窮得挺浪漫。”
她站起來，去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給你。”
我沒接。
“不是錢。”她說，“是我丈夫的舊衣服。他生前買的，沒穿過。你孩子長大了穿。”
我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件小嬰兒的連體衣，藍色的，標簽還在。兩百多。
“謝謝。”
“別謝我。”她坐回去，“謝他吧。他要是知道，他的衣服能給另一個被撿的孩子穿，他應該挺高興。”
我站起來。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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