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淩晨的提示
我盯著手機。
屏幕恢複正常。壁紙是我去年拍的，城中村的晚霞，灰撲撲的。
我解鎖。找短信。沒有。找微信。沒有。找通知欄。乾乾淨淨。
幻覺？
我看了看床上的小月亮。她睡著。小手舉在頭頂，投降的姿勢。
我又躺下。閉上眼。
睡不著。那十個字在腦子裡轉。像走馬燈。
“今晚八點，幸福小區12棟，十萬。”
什麼意思？詐騙短信？新型病毒？還是我太累了，眼花了？
我爬起來，喝了一杯自來水。冰涼。順著喉嚨下去，人清醒了點。
再看手機。沒有那行字。
我鬆了口氣。果然是幻覺。累出來的。昨晚到現在，睡了不到三小時。
我躺下。又起來。
萬一不是幻覺呢？
我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十五。距離晚上八點，還有十七個小時。
幸福小區我知道。高檔小區，離這六公裡。12棟？沒印象。我沒送過那的單。那片的外賣都是專門騎手送，單價高，但要求多，要正裝，要微笑，要送上樓。我不夠格。
十萬。什麼十萬？錢？打賞？還是陷阱？
我搖搖頭。不想了。想也沒用。可能是眼花了。也可能是哪個混蛋的惡作劇。
我躺下，終於睡著了。
再醒的時候，是早上七點。被哭聲吵醒的。
小月亮餓了。哭聲比昨晚大，更有力。看來燒退了，精神好了。
我爬起來衝奶粉。這次熟練了點。四十度的水，兩勺奶粉，搖勻。滴在手背上，不燙。
她喝得急。小手抱著奶瓶，自己扶。才一天大，就會扶奶瓶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笑她厲害。
她喝著喝著，忽然停下來。
奶嘴從嘴裡滑出來。她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怎麼了？”我以為嗆了。
她沒哭。她伸出小手，摸我的臉。順著眉毛，摸到鼻子，摸到嘴唇。手指很涼，但動作不像嬰兒——像認人。像在確認：就是這個人。
然後她重新含住奶嘴，繼續喝。
我沒注意到的是：她摸我臉的時候，我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像有靜電，像被什麼擊中了。那感覺不是害怕，是某種跨越基因的默契——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做DNA層麵的“匹配確認”：這個人可以依賴。
係統那時候已經亮了第一行字，在我手機最深處的日誌裡：“ML-07，依戀對象確認。綁定成功。”我沒看見。我以為是手機沒電了。
喝完，她尿了。我換尿不濕。比昨晚順手。雖然還是沾了點在床單上，但比昨晚強。
我給她擦臉。用溫水。她皺眉頭，躲。我按住她的小腦袋，不讓她躲。
“臟。必須擦。”
她扭。但還是擦完了。
我抱著她，在屋裡轉。屋子太小，轉三步就到牆。我轉圈。她看天花板，看燈泡，看窗外的光。
手機響了。是另一個外賣平台的站長。我之前投過簡曆，沒回複。現在回了。
“江河是吧？能來跑嗎？今晚有批大單，缺人。”
“能。”
“押金三百，裝備兩百。五百塊。能交嗎？”
我看了看餘額。一千五。交了五百，剩一千。奶粉尿不濕房租，撐不過兩周。
“能。”
“下午四點來站點報到。地址發你。”
掛了電話。我看著小月亮。
“下午我得出去。”我說，“把你一個人放家裡，行不行？”
她當然不回答。
我看了看床。用枕頭圍了一圈，像個小碉堡。她躺在中間，翻不了身。屋裡沒危險物品，沒開水，沒尖銳東西。
但我不放心。她才一天大。雖然紙條說她健康，但萬一呢？萬一她吐奶呢？萬一她翻身憋住呢？
我想到一個辦法。
我抱著她，去了樓下小賣部。老板娘姓張，四十多歲，人稱張姐。我偶爾在她這買煙，買水。
“張姐，幫個忙。”
張姐看我抱著孩子，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江河？你孩子？”
“撿的。昨晚。”
“你瘋了？”
“嗯。”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沒全說，就說撿了個棄嬰，要上班，能不能下午幫我看幾個小時。
張姐看了我半天。又看小月亮。
“孩子真俊。”她說。
“嗯。”
“奶粉帶了？尿不濕帶了？”
“帶了。”
“幾點到幾點？”
“四點到八點。四個小時。”
“行吧。”張姐歎了口氣，“放我這。我幫我閨女帶過外孫。有經驗。”
“多少錢？”
“談什麼錢。”張姐擺手，“你小子平時老實，我知道。去吧。”
我感激得說不出話。我把奶粉尿不濕放下，又放下五十塊錢。
“必須收。”我說，“不然我不放心。”
張姐收了。我放心了點。
下午四點，我去站點。交了五百。領了裝備。一件新外賣服，一個箱子，一頂頭盔。
站長是個胖子，姓劉。他看我。
“江河？以前跑過？”
“跑過。三年。”
“為什麼換平台？”
“跟以前站長鬨翻了。”
“能吃苦？”
“能。”
“今晚有批幸福小區的單。高檔小區，客戶要求高。你行嗎？”
我心跳了一下。
幸福小區。
“行。”
“好。給你五單。送完回來，還有。”
我騎車出發。五單，都在幸福小區。但不在12棟。在3棟，5棟，7棟。
送完，六點。天還亮。
我在小區外麵等。坐在馬路牙子上，吃了一個饅頭。饅頭是早上買的，硬了，噎得慌。
我看著12棟。樓很高。燈亮了不少。但不知道哪層哪戶。
八點。
我盯著手機。七點五十。五十五。五十八。
手機響了。派單。幸福小區12棟，2單元，1802。一份夜宵。小龍蝦。備注：“送上樓，放門口，別敲門。”
我接單。騎車進去。保安攔了一下，看我有工牌，放了。
電梯裡，我盯著樓層數字。1，2，3……18。
到了。走廊很長。地毯很軟，踩上去沒聲。
我找到1802。門口放著一雙高跟鞋，紅色的，跟很細。像喝醉酒的人踢掉的。
我把外賣放門口。剛要轉身。
門開了。
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真絲睡衣，頭發亂。妝花了，眼是紅的。酒氣撲麵而來。
“送外賣的？”
“是。您的小龍蝦。”
“進來。”
“不用。放門口就行。”
“進來！”她忽然提高音量。然後軟下來，“陪我吃。我給你錢。”
“我還有單。”
“我丈夫今天死的。”她眼是紅的，“我就想找人吃頓小龍蝦。他答應三年了。”
我進去了。十分鐘。
她沒吃幾隻，開始哭。我沒動筷子。
她忽然說：“你身上有奶味。你有孩子，對吧？”
“嗯。撿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拿手機，在屏幕上點。
“給孩子買點好的。”她說，“別像我，想買的時候，人沒了。”
手機震。平台提示：“您收到客戶打賞100000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1後麵五個0。
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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