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家
她發燒了。
我摸她額頭的時候，手被燙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燙，是火燒的那種燙。
我慌了。
我給她裹了厚衣服，抱起來就往外衝。樓道裡碰見房東太太，她拎著菜籃子，看我抱著個嬰兒，眼睛瞪得像銅鈴。
“江河，你哪來的孩子？偷的？”
“撿的。”
“你瘋了？撿個孩子？你自己都養不活！”
我沒理她。衝出樓道，把她放進外賣箱。防震墊墊了兩層。騎車往醫院衝。
城中村的路坑坑窪窪。我儘量騎慢，但她還是顛。我一隻手扶車把，一隻手按著箱子蓋。按得指節發白。
社區醫院。急診。
值班醫生是個女的，三十來歲，戴眼鏡，白大褂上有咖啡漬。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箱子裡的孩子。
“家長？”
“我是。”
“孩子多大？”
“不知道。昨晚撿的。”
她眉頭皺起來。量體溫。四十度二。
“新生兒高熱，先物理降溫。你去買退熱貼，酒精，棉球。再掛個兒科專家號，下午有。”
“多少錢？”
“先交五百押金。”
我交了。餘額變成兩千七。
我在走廊裡給她擦手心。酒精很涼，她縮手。我攥著她的小手腕，不讓她躲。
“忍一下。”我說。聲音發顫。
她不哭了。燒糊塗了，眼神散，不聚焦。偶爾看我一眼，像不認識我。
我難受。比我自己發燒難受。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媽媽抱著孩子，爸爸拎著包，奶奶端著保溫杯。一家人。
我就一個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膝蓋上放著外賣箱。箱子裡裝著我全部的家當。
我盯著繳費單。五百。餘額兩千七。
老周要是活著，會罵我。他說過，福利院的孩子，命硬，但命硬不是讓你往自己身上加碼的。
我抱著她在走廊走。她燙，我胳膊也燙。對麵椅子上，一家四口，奶奶扇風，爸爸掛號，媽媽喂奶。我這邊，就我一個，外賣箱擱在椅子上，占著座。
護士看我。那眼神我見過。福利院出來的都見過。可憐你，但別賴上我。
我坐下，數錢。真數。一張一張排開，在膝蓋上。兩千七。奶粉一百二，尿不濕五十，房租五百。還剩？算不清了。我數學一直差。
她動了動。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抓。抓著氧氣。
我伸手指過去。她抓住。那麼燙，那麼用力。
“你也命硬？”我問。
她不說話。眼半睜著，看我。
“行。”我說，“命硬跟命硬，搭夥過吧。”
她嘴角翹了一下。又翹了一下。
我愣了。然後低頭，額頭抵著她額頭。燙。但我沒躲。
“不許死。”我說，“你死了我白撿了。”
她好像聽懂了。抓得更緊。
中午，我給她買了罐奶粉。最便宜的，一百二。又買了奶瓶，三十。尿不濕，五十。餘額變成一千五。
我在醫院開水間衝奶粉。水溫不會調，燙了，涼了的，折騰三次。她等不及，哭得臉通紅。
終於喂上了。她吮得很急，發出很小的咕嚕聲。嘴角溢出來，我用袖子擦。
袖子是外賣服的袖子。有油味。我聞到了，她應該也聞到了。但她沒停。
喝完了，她睡了。燒退到三十八度五。
下午，兒科專家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翻來覆去地看小月亮。量頭圍，聽心肺，翻眼皮，掰小手。
她翻看小月亮眼睛的時候，手忽然停了一下。
“怎麼了？”我問。
“她……”老醫生皺眉，“她在看我的瞳孔。不是追光，是讀瞳——這種精細的視覺追蹤，三個月嬰兒才有。她才幾天？”
我沒接話。老醫生又湊近看了看，忽然渾身一僵，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您沒事吧？”我問。
她眨了眨眼，搖搖頭。“沒事。昨晚沒睡好。”
她沒說出來的是：那個嬰兒笑的時候，她腦子裡莫名其妙閃過一個畫麵——自己遠在外地的孫女的臉。好像這個嬰兒在跟她說：“你也有孩子。”老醫生當了四十年兒科醫生，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她歸結為“太累了”。
我抱著小月亮回了出租屋。爬樓梯。她在我懷裡，輕得像沒有。
屋裡比早上還亂。我沒收拾。我把她放在床上，用枕頭圍了一圈，怕她滾下來。
她睡得很沉。呼吸聲大了點，像小風箱。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看著看著，眼前模糊了。
我給她換尿不濕。第一次換，手忙腳亂。她尿了我一手。溫熱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完又想哭。
我沒哭。男人不能哭。老周說的。福利院的孩子，哭沒用。沒人聽。
但老周也說過，當了爹就能哭。因為那時候哭，有人懂。
我不是爹。我隻是個送外賣的。我甚至連她爹是誰都不知道。
但我給她衝奶粉的時候，她看著我。那眼神，和昨晚一樣。黑。深。像井。
我翻出那張紙條。“求好心人收留。”
背麵還有字。我之前沒注意。被雨水泡糊了，但仔細看，能辨認：
“四月十七日生。健康。”
就這幾個字。沒有父母名字。沒有地址。
四月十七日。昨天。
她昨天才出生。今天就被人扔了。
健康。她健康。但為什麼要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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