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七份外賣
垃圾桶旁邊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我停下電動車，看了看箱子裡還沒送完的十七份外賣。
雨是十分鐘前開始下的。不大，但密，像針。
那聲音很弱。貓叫一樣，被雨聲壓著。我以為是野貓。這片的野貓多，總在垃圾桶翻吃的。
我把電動車支好。箱子裡的外賣還有十七份。站長說了，今晚這批必須送完，超時一單扣二十。我已經超時三單了。
那聲音又響了。不是貓。貓叫沒那麼碎，沒那麼啞。
我走過去。垃圾桶後麵，有個紙箱。濕透的紙箱，邊角已經爛了。
裡麵有個孩子。
很小。紅彤彤的，臉皺得像核桃。眼睛閉著，嘴一張一合。哭聲就是從那張小嘴裡擠出來的，像漏風的風箱。
她身上裹著一條薄毯子，也濕透了。腳露在外麵，紫的。
紙箱上貼著一張紙條。被雨水泡過，字暈開了，但能看清：
“求好心人收留。”
六個字。沒別的。沒有出生日期，沒有名字，沒有為什麼。
我蹲下來。孩子不哭了。她睜開眼。眼珠子很黑，就那麼看著我。
那眼神我見過。福利院廁所的鏡子裡，每天早上都見。
但不對。新生兒的眼睛應該渙散、無焦，像剛開機還沒校準的攝像頭。她的眼睛是聚焦的。像已經看了很久，像什麼都懂。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自己累出了幻覺。
我摸了摸口袋。裡麵有一百三十二塊。今晚跑完這十七單，能掙八十。扣掉超時罰款，大概還剩六十。
奶粉多少錢一罐？我不知道。我沒養過孩子。我連條狗都沒養過。
剛要擰油門，後麵有人喊。站長。真人。他喘著氣，手裡拎著一袋外賣，砸在我車筐裡。油湯濺出來，一滴落在孩子的繈褓上，黃的。
“江河！你他媽死哪去了？”
我沒說話。我低頭，用油了的袖子擦那滴湯漬。擦不掉。
“五百一！十七單賠款！明天不交，我報警說你偷餐！”
“行。”我說，“你報吧。順便幫我把這十七單退了，就說騎手死半路了。”
站長愣了。他大概沒見過我這麼說話。我平時最慫，站長罵人我點頭，扣錢我簽字。
“你瘋了？”
“可能吧。”
我把孩子放進外賣箱。箱子很大，平時裝二十份外賣沒問題。現在裡麵就她一個。十七份外賣被我掛在了車把上。用繩子捆著。晃晃悠悠。
站長又追了兩步：“你他媽真不乾了？這行當你乾了三年！”
三年。是啊。三年。每天跑五十單，爬三千級樓梯，被十七個客戶罵，掙七千五。扣掉房租四百五，泡麵三百，煙錢兩百，剩六千。三年存了兩萬八。去年老周肺癌，我寄了兩萬。還剩八千。搬家七次，押金扣了五次，現在餘額三千二。
我騎車走了。沒回頭。
雨往臉上打。孩子沒醒。箱子有防震層，她躺在裡麵，像躺在個簡陋的搖籃裡。
我騎回出租屋。城中村，頂樓，閣樓。月租四百五。沒電梯。樓梯窄，我一手抱箱子，一手扶牆，膝蓋頂在牆上，蹭了一層灰。
門開了。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電磁爐。牆角堆著幾箱泡麵。窗戶漏風，我用膠帶粘了三層。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打開。
孩子醒了。又哭了。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屋裡暖，她可能舒服了點，所以有力氣哭了。
我手足無措。我抱她起來。她在我懷裡扭，像條離水的魚。
“別哭。”我說。聲音很啞。我沒怎麼說過軟話。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檢查她身上。沒有外傷。臍帶？我看不見。我不懂。她身上有味，不是屎尿味，是那種醫院的味，消毒水混著奶味。
她餓了。
我打開冰箱。裡麵有兩罐啤酒，三個雞蛋，半包掛麵。沒有奶。
我燒開水。衝了半碗糖水。用筷子尖蘸了，往她嘴裡點。
她舔了。不哭了。小嘴裹著筷子尖，用力吮。那力度不像新生兒——像餓了好幾天的野貓崽子，像知道這口糖水是救命的東西。我手指被她裹得發麻。
我眼眶忽然很酸。
糖水喂完，她不哭了。睜著眼看我。
那眼睛真黑。像兩口井，深不見底。
“我也沒有家。”我說。聲音很低。
“福利院長大的。沒爹沒媽。老周把我撿回去，用米湯喂活。我活到現在，二十六歲，送外賣，住閣樓，存款三千二。”
她當然聽不懂。她隻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你比我強。”我說，“還有人給你寫紙條。我那時候，就一件破棉襖，裡麵五塊錢。”
她忽然動了動嘴。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我看錯了。新生兒不會笑。她可能就是臉抽筋。但我心裡有個聲音說：不是抽筋。那弧度太準了，像排練過。
但我看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我沒開大燈，就開著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照著她的小臉，照著她翹過的嘴角。
我輕聲說：“我叫江河。河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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