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談判
陳建國的婚禮定在五一。
消息是小禾告訴林秋月的。那天晚上小禾從學校回來，書包都沒放下，站在玄關就說了一句：“媽，我爸五一結婚，讓我去當伴娘。”
林秋月正在廚房炒菜，鍋鏟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動鍋裡的青菜。她關火，把菜盛出來，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放下，看著小禾。
“你怎麼說的？”她問。
“我說我不去。”小禾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過來坐下，“我為什麼要去當伴娘？我連那個女人都不認識。她又不是我什麼人。”
“她是你爸的老婆。”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她還不是。”小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嚼，“而且我不想去。去了乾嘛？看他們秀恩愛？聽別人說‘你爸終於找到幸福了’？我聽著就想吐。”
林秋月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飯。她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慢慢地吃了幾口，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才開口。
“小禾，你爸讓你去當伴娘，說明他想讓你參與他的人生。他不是不重視你，恰恰相反，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你——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之一。”
小禾的筷子停了。
“你知道你爸那個人，他不會說話，不會表達。他讓你去當伴娘，可能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誠意了。”林秋月看著女兒，“當然，去不去是你自己的決定。媽不替你拿主意。”
小禾沉默了很久，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飯都涼了。
“媽，你覺得我應該去嗎？”她問。
“媽覺得你應該去。”林秋月說，“但不是為了你爸，也不是為了那個女人。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我自己？”
“對。因為他是你爸。不管他做了什麼，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你去了，以後回想起來，你不會後悔。你不去，以後可能會後悔。”
小禾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飯。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我不想看到那個女人。”她的聲音很小。
“你不用喜歡她。”林秋月說，“你隻需要到場，祝福你爸，然後該乾嘛乾嘛。她是她，你是你，你們不需要有太多交集。”
小禾沉默了很長時間。林秋月沒有催她，自顧自地吃飯。她知道小禾需要時間想，這種事急不來。
“那我去了，我叫她什麼？”小禾終於開口了。
“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阿姨，王阿姨，都行。不用叫媽，沒有人會強迫你。”
小禾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短了一些。
“那我不當伴娘。”她說，“我可以去吃飯，但我不穿那種惡心的粉色裙子。”
林秋月忍住笑：“好，不當伴娘。你去跟你爸說，你自己跟他說。”
小禾拿起手機，給陳建國發了一條消息。林秋月不知道她發了什麼，但過了幾分鐘，小禾把手機放在桌上，說了一句：“他說好。”
然後她端起碗，把涼了的飯大口大口地扒進嘴裡，吃得很快，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林秋月看著女兒，心裡又酸又暖。小禾在學著長大，學著麵對那些她不願意麵對的事情。這個過程不會容易，但她在做。這就夠了。
陳建國的婚禮越來越近，小禾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不是那種大哭大鬨的不穩定，而是一種持續的、低燒一樣的煩躁。她變得很容易發脾氣，一點點小事就能讓她炸毛。子豪來找她玩，她說“你能不能別煩我”；林秋月問她作業寫完了沒有，她說“你能不能別管我”；周海濤給她買了她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她看了一眼，說“我不餓”，然後回了房間。
周海濤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轉過頭看著林秋月：“她怎麼了？”
“陳建國要結婚了。”林秋月說。
周海濤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隻是把蛋糕放進冰箱，說了一句“她什麼時候想吃再拿出來”。
林秋月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男人，越來越懂得怎麼跟小禾相處了。不追問，不強求，不把自己的好意強加給她。他給她空間，給她時間，給她自己消化的機會。這種“不做什麼”的智慧，比“做什麼”更難。
婚禮前兩天，小禾突然跟林秋月說：“媽，我想去剪頭發。”
林秋月愣了一下：“現在？”
“嗯，現在。”小禾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手機，“我約好了，樓下那家理發店，七點。”
林秋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四十。她放下手裡的東西，拿起包：“走，媽陪你去。”
理發店裡人不多，隻有一個染頭發的中年女人和一個剪頭發的老頭。小禾坐在椅子上，對理發師說了一句“剪短，到肩膀”，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理發師是個年輕的男孩，染著黃色的頭發，耳朵上戴著耳釘，看起來很潮。他拿起剪刀，哢嚓哢嚓地剪了起來。頭發一縷一縷地落在地上，黑色的，柔軟的，像一片片凋謝的花瓣。
林秋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鏡子裡的小禾。她閉著眼睛，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林秋月知道，她在緊張。她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咬嘴唇，現在她的下嘴唇上有一排淺淺的牙印。
頭發剪完了。小禾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短發到肩膀，劉海剪齊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好看嗎？”她問林秋月。
“好看。”林秋月說，“很好看。”
小禾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不想讓那個女人覺得我是一個小孩。”
林秋月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原來她剪頭發，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換心情，是為了在前夫的婚禮上，在那個取代了她的女人麵前，證明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她要讓那個女人知道，她不是可以被隨便忽視的“前妻的女兒”，她是一個獨立的、有尊嚴的、不容輕視的人。
林秋月走過去，站在小禾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女兒。
“你不是小孩了。”她說，“你早就不是了。”
小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著鏡子裡的媽媽，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媽，明天你陪我去買衣服。”她說，“我不想穿校服去。”
“好。”林秋月說，“媽陪你去。”
婚禮那天，陽光很好。
五月的第一天，這個城市突然就熱了起來，好像前一天還是春天，今天就到了夏天。林秋月幫小禾挑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配一雙白色的小皮鞋，頭發紮了一個低馬尾，別了一個銀色的小發卡。小禾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微微揚起，像一朵盛開的花。
“好看嗎？”她問。
“好看。”林秋月說，“很好看。”
“媽，你真的不陪我去？”小禾轉過身看著她。
“這是你爸的婚禮，媽去不合適。”林秋月蹲下來，幫小禾整了整裙擺，“媽在樓下等你，你參加完儀式就下來，媽帶你回家。”
小禾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小包，走到門口換鞋。
“媽。”她換好鞋，轉過身。
“嗯？”
“我走了。”
“去吧。”
小禾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林秋月看到她的背影——淺藍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小皮鞋，挺得筆直的脊背。她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士兵，緊張，害怕，但沒有退縮。
林秋月站在陽台上，看著小禾走出小區，上了一輛出租車。車子開走了，消失在馬路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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