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塵埃落定
小禾回來之後，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林秋月坐在客廳裡，沒有開電視，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坐在沙發上，聽著小禾房間裡傳來的、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她偶爾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恢複了正常的節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從客廳的這頭移到那頭，像一隻緩慢爬行的蝸牛。林秋月看著那道光，想起了一些很遠很遠的事。
想起小禾出生的那天，她躺在產床上，疼得死去活來，陳建國在產房外麵急得滿頭大汗。護士把小禾抱出來的時候，小小的，皺巴巴的，像一隻沒長毛的小老鼠。她看著那個小東西，心想，這就是我的女兒，我要用一輩子來保護她。
後來她確實在保護她。保護她不被磕著碰著，保護她不生病，保護她不被同學欺負，保護她不被這個世界傷害。但她沒能保護她不被自己傷害。離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離開一個不愛的人，開始新的生活。但她忘了問小禾，你願不願意？你準備好了嗎？你能不能接受這個家散了？
她替小禾做了決定。現在小禾在承受後果。
下午五點多，小禾醒了。
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從房間裡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有點腫，但表情比中午平靜了很多。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靠在林秋月肩膀上。
“媽。”她說。
“嗯？”
“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飯。”
林秋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媽給你做。”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冰箱裡有雞蛋，有剩飯，有蔥花，還有昨天買的火腿腸。她把火腿腸切成小丁，把蔥切成蔥花，打了兩個雞蛋在碗裡，用筷子攪散。鍋燒熱，倒油，油熱了之後把蛋液倒進去，用鍋鏟快速劃散。雞蛋在熱油裡迅速膨脹，變得蓬鬆、金黃。她把炒好的雞蛋盛出來，鍋裡再倒一點油，把火腿腸丁炒香，然後加入剩飯，用鍋鏟把飯團壓散，翻炒均勻。最後加入炒好的雞蛋和蔥花，撒一點鹽，翻炒幾下，出鍋。
蛋炒飯盛在白色的盤子裡，金黃色的米飯，紅紅的火腿腸，綠綠的蔥花，看起來就讓人有食欲。她把盤子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湯，放在旁邊。
“吃吧。”她說。
小禾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飯放進嘴裡，嚼了嚼。
“好吃。”她說。
林秋月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吃。小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她吃了大半盤，喝了大半碗湯，然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媽。”她說。
“嗯？”
“我想跟你說說今天的婚禮。”
“你說。”
小禾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個女人，姓王，叫王芳。三十三歲，在商場裡賣化妝品。長得還行，不是特別漂亮，但會打扮。”小禾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報告，“她對我還行，沒說什麼過分的話，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她叫我‘小禾’，說‘以後常來玩’。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林秋月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
“我爸喝了很多酒。”小禾的聲音低了一些，“他敬酒的時候哭了。他說謝謝大家來參加他的婚禮，說他這輩子沒什麼出息，但老天對他不薄，給了他一個好女兒，又給了他一個好老婆。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低下頭吃東西。”
林秋月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後來他拉著我，跟我說了很多話。他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你，說他不是一個好爸爸，不是一個好丈夫。他說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但他會改。他說他想做一個好爸爸，希望我能給他機會。”小禾的眼眶紅了，“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差點哭了。但我忍住了。我不想在那個女人麵前哭。”
林秋月伸出手，握住了小禾放在桌上的手。
“然後那個女人走過來了。”小禾的聲音有點抖，“她端著酒杯，對我說‘小禾，阿姨敬你一杯。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需要阿姨幫忙的，你就說’。我看著她，她的肚子已經有點大了，穿著一條寬鬆的裙子，但還能看得出來。”
“你怎麼說的？”林秋月問。
“我說‘謝謝阿姨’。”小禾低下頭，“然後我把杯子裡的果汁喝完了。”
林秋月握緊女兒的手。
“媽，你知道嗎？”小禾抬起頭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我不恨她。我本來以為自己會恨她，但我看到她的肚子，看到她小心翼翼地走路，看到她看我爸的眼神，我就不恨了。她也是一個女人，她也要生孩子，她也要組建自己的家庭。她不是我敵人，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林秋月站起來，走過去，把小禾摟進懷裡。
“你能這樣想，媽很為你驕傲。”她說。
“可是我還是很難過。”小禾哭著說，“我還是覺得那個家不是我的家了。我爸有了新老婆，有了新孩子，他還會記得我嗎？他還會來看我嗎？他還會在生日的時候給我打電話嗎？”
“他會。”林秋月摟著她，“他是你爸，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你怎麼知道？”
“因為媽了解他。”林秋月說，“他不會表達，但他心裡有你。你是他女兒，他怎麼會不記得你？”
小禾哭了很久。哭完之後，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鼻頭紅紅的，眼睛腫得像桃子。
“媽。”她說。
“嗯？”
“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記住了。”
“記住什麼？”
“記住你說‘他是你爸，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小禾吸了吸鼻子，“以後我要是再難過，我就想想這句話。”
林秋月伸手幫女兒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笑了。
晚上，周海濤來了。
他帶了一束花，這次是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他把花遞給小禾，說了一句：“聽說你今天去參加婚禮了，辛苦了。”
小禾接過花，低頭聞了聞，說了一句：“謝謝周叔叔。”
周海濤愣了一下，看了林秋月一眼。小禾叫他“周叔叔”不稀奇，但她叫他“周叔叔”的時候，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不冷淡，也不熱絡，而是一種平靜的、自然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就好像他已經是這個家的一部分了，不需要刻意討好，也不需要刻意保持距離。
“子豪呢？”小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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