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前夫的邀請
三月，春天來得不緊不慢。
這個城市的春天總是這樣，不會一下子暖和起來，而是像一隻試探著伸出爪子的小貓，伸一下，縮回去，再伸一下，再縮回去。今天暖得你想穿單衣，明天又冷得你想把羽絨服翻出來。林秋月每天早上都要站在窗前看很久，才能決定今天穿什麼。
她最近心情不錯。小禾的狀態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會偶爾鬨脾氣，但至少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了。她跟周海濤的關係也平穩了下來，兩個人都不再提那次爭吵的事，像兩個在暴風雨中顛簸了很久的水手，終於看到了風平浪靜的跡象，誰都不願意再去觸碰那些讓人不愉快的回憶。
子豪每個周末都會來，已經成了慣例。周六上午周海濤把他送過來，周日下午接走。子豪已經把小禾的房間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禾房間門口，喊一聲“姐姐我來了”，然後不管小禾理不理他，自顧自地進去，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玩他的玩具或者畫畫。
小禾嘴上嫌棄，但林秋月注意到，她開始會在書桌上給子豪留一個位置——把堆在那裡的書挪開，騰出一小塊空地，剛好夠他放一張紙和幾支彩筆。她不說，子豪也不問，但每次來了就直接坐過去，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三月中旬的那個下午，林秋月接到一個電話。
手機響的時候她正在公司開會，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愣了一下——陳建國。她跟陳建國已經很久沒聯係了。離婚後他們偶爾會因為小禾的事發幾條消息，但電話，這是第一次。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會議室裡人多，她走到走廊裡，壓低聲音：“喂？”
“秋月。”陳建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比離婚前蒼老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好久沒聯係了。”
“嗯，好久沒聯係了。”林秋月靠在走廊的牆上，“怎麼了？你爸媽出什麼事了？”
“不是，他們沒事。”陳建國頓了一下，“是我。我想請你吃頓飯，有些事想跟你說。”
林秋月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吃飯？陳建國從來沒主動請她吃過飯。結婚十年，他們出去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她說“我們出去吃吧”，他說“外麵不乾淨”，最後還是在家吃。現在離婚了，他反倒要請她吃飯了？
“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她問。
“電話裡說不清楚。”陳建國的語氣有點固執，“就吃頓飯，不會耽誤你太久。周六中午，行不行？”
林秋月沉默了幾秒。她不想去。不是因為害怕什麼，而是覺得沒必要。離婚了就是離婚了，吃那頓飯有什麼意義？但她又想到，他是小禾的爸爸，不管她願不願意，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她跟他之間，不可能像陌生人一樣老死不相往來。
“行。”她說，“你說地方。”
周六中午，林秋月準時到了陳建國說的那家餐廳。
是一家川菜館，在城北的一個商業區裡，裝修很普通，但生意不錯，大廳裡坐滿了人，空氣裡彌漫著辣椒和花椒的味道。陳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理短了，看起來比離婚前精神了一些，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他站起來，看到她，表情有點不自然：“來了？坐。”
林秋月在他對麵坐下。服務員拿來菜單，陳建國把菜單推給她：“你點，我什麼都行。”
林秋月翻開菜單，點了幾道以前常吃的菜——水煮魚、宮保雞丁、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點完之後她才發現，她點的全是陳建國愛吃的。不是因為她還惦記著他，是因為這些菜她點了十年，已經成了肌肉記憶，不用想就能報出來。
陳建國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看著那幾道菜，表情有點複雜，但什麼都沒說。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都沒說話。餐廳裡很吵，鄰桌是一大家子人，老老小小七八個，正在給一個小孩過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剛吹滅，大家拍著手唱生日歌。熱鬨是他們的，林秋月和陳建國之間隻有沉默。
“你最近怎麼樣？”陳建國先開了口。
“還行，升了副經理。”
“那挺好的。”陳建國點了點頭，“小禾呢？”
“也還行，上學期期末考試年級前二十。”
“她成績一直好。”陳建國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隨你。”
林秋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沒接話。
菜上來了。水煮魚的油還在翻滾，辣椒的香味嗆得人想打噴嚏。陳建國夾了一塊魚放進林秋月碗裡，然後又覺得不妥，筷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收回去。
“謝謝。”林秋月把魚吃了。
陳建國看著她吃魚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秋月沒想到的話：“秋月，我要結婚了。”
林秋月嚼魚的動作停了一下。
“跟誰？”她問。
“你見過的。”陳建國低下頭，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以前坐我車的那個乘客，姓王，你見過一次。”
林秋月在記憶裡搜索了一下。她想起來了——去年有一次，她坐陳建國的車去超市，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燙著卷發，塗著紅嘴唇，穿著一件很緊身的連衣裙。陳建國介紹說“這是王姐，老乘客了”。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笑了笑，說“你老婆挺漂亮的”。
當時她沒多想。現在想想，那種目光不是禮貌的打量，而是評估——評估她這個“原配”的成色，看看自己有沒有勝算。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林秋月問。
“有一陣子了。”陳建國沒有正麵回答，“她人不錯，對我也好。”
林秋月放下筷子，看著陳建國。這個她嫁了十年的男人，這個她以為會跟她過一輩子的男人，這個她曾經愛過、恨過、怨過、最後放手的男人，坐在她對麵，告訴她他要結婚了。跟一個她隻見過一麵的女人，一個可能在她還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他車裡的女人。
她應該生氣嗎？應該傷心嗎？應該拍桌子站起來，質問他是不是婚內出軌嗎？
她沒有。
她隻是覺得有點可笑。離婚的時候，她說“湊合”兩個字概括了他們的婚姻。現在她發現，“湊合”兩個字可能還不夠準確。更準確的詞是“各懷鬼胎”——她在婚姻裡湊合著過，他在婚姻裡另尋出路。他們誰都沒有真正地投入過，誰都沒有真正地珍惜過，誰都沒有資格指責對方。
“恭喜你。”林秋月說。
陳建國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平靜。
“你不生氣？”他問。
“我為什麼要生氣？”林秋月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宮保雞丁，“我們已經離婚了，你跟誰結婚是你的自由。”
“我不是說這個。”陳建國猶豫了一下，“我是說……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可能比你以為的要早。”
林秋月把雞丁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宮保雞丁做得不錯，酸甜適口，雞丁很嫩，花生很脆。
“建國。”她放下筷子，看著陳建國，“我不想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我不想知道她是誰，她做什麼的，她對你怎麼樣。這些跟我都沒有關係了。我們離婚了，你是小禾的爸爸，這一點永遠不會變。但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別的關係了。”
陳建國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低下頭，開始吃菜，吃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林秋月也低下頭吃菜。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水煮魚的湯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膜。宮保雞丁隻剩下花生米了。麻婆豆腐見了底。
“小禾知道嗎？”林秋月問。
“還沒跟她說。”陳建國放下筷子，“我想讓你幫我跟她說。”
林秋月看著他：“你自己不會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陳建國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跟小禾的關係本來就不好，離婚之後她更不願意理我了。我給她打電話，她接，但說不了幾句就掛了。我約她出來吃飯，她總說忙。我不知道怎麼開口跟她說我要結婚了。”
“所以你想讓我替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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