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虎牙
子豪在林秋月家住了一晚，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原本就不太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波及了每一個人。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小禾。
子豪走後的那天晚上，小禾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而是直接進了房間，關上了門。林秋月以為她累了，沒多想。但第二天，第三天，小禾依然這樣——放學回來就進房間，吃飯的時候叫好幾遍才出來，出來之後也不說話，低頭扒幾口飯就回房間了。問她學校裡的事，她說“沒什麼”；問她作業多不多，她說“還行”；問她周末想不想出去逛逛，她說“隨便”。
“隨便”又回來了。
林秋月心裡那個好不容易放下的石頭又懸了起來。她試著跟小禾聊，但小禾像一隻受了驚的蝸牛，把所有的觸角都縮回了殼裡，怎麼敲都不出來。
周五晚上，林秋月終於忍不住了。她敲開小禾的門，沒有像以前那樣站在門口說話，而是直接走了進去，坐在小禾的床上。
“小禾，媽想跟你談談。”
小禾坐在書桌前，背對著她，手裡拿著筆，但作業本上一個字都沒寫。
“談什麼？”聲音悶悶的。
“談你。”林秋月說，“你這幾天怎麼了？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
“那為什麼不理媽？”
“我沒有不理你。”
“你每天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叫你吃飯叫好幾遍才出來，出來也不說話。這不是不理是什麼？”
小禾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媽，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不懂事？”
林秋月愣了一下：“媽沒這麼覺得。”
“你嘴上沒這麼說，但是你心裡是這麼想的。”小禾的聲音有點抖，“你覺得我不應該對子豪那麼凶，不應該對周叔叔那麼冷淡，不應該在你有了新生活之後還拖你的後腿。你就是這麼想的，你不用否認。”
“小禾——”
“你先聽我說完。”小禾打斷她，聲音大了一些，“子豪來咱家住了一晚，你對他的態度，跟我完全不一樣。你給他吹頭發，你給他唱歌，你哄他睡覺。你以前也這樣對我，但那是我小時候。現在你不這樣對我了，你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他。”
林秋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不是嫉妒他。”小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是害怕。我怕你有了他，就不要我了。我怕你覺得他比我乖，比我懂事，比我好帶，就不要我了。”
“小禾，媽不會——”
“你以前也說過不會不要爸爸。”小禾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冬天的風，刮得人臉疼，“你說過你們會永遠在一起。你說過那個家永遠不會散。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後來都變了。”
林秋月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擰，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小禾說得對。她說過那些話，每一句都說過。她說她跟陳建國會永遠在一起，結果他們離婚了。她說那個家永遠不會散，結果散了。她說小禾永遠是她的寶貝，結果她把另一個孩子摟在懷裡，給他吹頭發，給他唱歌，哄他睡覺。
小禾不是嫉妒。她是在害怕。害怕媽媽的愛不是永恒的，害怕自己會被取代，害怕這個新家庭裡沒有她的位置。
“小禾。”林秋月站起來，走到小禾麵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媽跟你說幾句話，你聽好了。”
小禾看著她，眼淚還在流。
“子豪不是你的替代品。他不是來取代你的。他是周叔叔的兒子，周叔叔是媽的男朋友。媽對子豪好，是因為他是周叔叔的兒子，是因為他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是因為他對媽好、對你也好。但媽對子豪的好，跟對你的好，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小禾問。
“對子豪的好，是出於責任和善意。對你的好，是出於愛。”林秋月握緊女兒的手，“你是媽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禾看著她，嘴唇在顫抖。
“可是你對他也很好。”小禾的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你對他也很有耐心，你也會哄他睡覺，你也會給他做好吃的。你對我的那些好，你都給了他。你跟爸爸離婚之後，我以為你會把所有的愛都給我，可是你沒有。你把愛分給了別人。”
林秋月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小禾，愛不是分來分去的。”她的聲音有點啞，“愛是越來越多的。媽對你的愛不會少一分一毫，媽隻是多了一份對子豪的愛。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是我生的。”林秋月說，“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子豪不能，周叔叔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小禾終於哭出了聲。她撲進林秋月懷裡，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林秋月摟著她，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小禾的背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濕痕。
“媽，對不起。”小禾哭著說，“我不是故意要鬨脾氣的，我就是控製不住。”
“媽知道。”
“我怕你有了新家就不要我了。”
“媽不會。”
“你保證。”
“媽保證。”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完之後，兩個人的眼睛都腫了，鼻子都紅了，像兩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兔子。小禾去衛生間洗了臉，出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平靜了很多。
“媽。”她站在衛生間門口，用毛巾擦著臉，“你說得對，子豪不是你的孩子，你對他好是應該的。我不應該因為這個不高興。”
“你可以不高興。”林秋月走過去，拿過她手裡的毛巾，幫她擦臉上的水珠，“你的感受是真的，不用覺得不應該。”
“那你以後對他好的時候，能不能也對我好一點？”小禾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小兔子，“不用多好，就是……別讓我覺得你隻對他好。”
林秋月把毛巾搭在肩上，伸手捧住女兒的臉，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她說，“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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