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個女人的對話
周三下午，林秋月請了半天假。
她跟周海濤說要自己去，不用他陪。周海濤在電話裡猶豫了很久，說“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林秋月說“不用，兩個女人說話，你在旁邊不方便”。周海濤沒再堅持，隻說了一句“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秋月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一條黑色的褲子，外麵套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又拿起口紅塗了一層，抿了抿，覺得太紅了，用紙巾按掉了一層。
她在緊張。
去見前妻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荒謬。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去跟前夫的新女友見麵，更沒有想過自己會作為“新女友”去見前妻。生活總是比你想象的更有想象力，它總能把你推到那些你從來沒想過會站上去的位置。
劉梅的美容院在城北的一個商業區，店麵不大，但裝修得很精致。玻璃門上貼著“會員專享”的字樣，櫥窗裡擺著幾個假人模特，臉上敷著白色的麵膜，看起來有點詭異。
林秋月推門進去，前台的小姑娘抬起頭，笑著問：“您好，有預約嗎？”
“我找劉梅。”
“您是……”
“林秋月。”
小姑娘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名字。她趕緊拿起內線電話，壓低聲音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劉總在二樓等您，我帶您上去。”
美容院的二樓是辦公區，走廊兩側是幾間辦公室，儘頭是一扇關著的門。小姑娘敲了敲門，裡麵傳來劉梅的聲音：“進來。”
門開了，劉梅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她看起來比上次在周海濤家見到的時候更精致了，妝容淡而完整，皮膚白得發光，指甲上塗著裸粉色的甲油。
“來了？坐。”劉梅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對前台小姑娘說，“泡兩杯紅茶來。”
林秋月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書架上擺著一些美容行業的雜誌和幾本小說，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的。
“你這裡挺溫馨的。”林秋月說。
“自己裝修的，折騰了大半年。”劉梅笑了笑，“離婚之後我就把精力都放在這上麵了，要不一個人待著容易胡思亂想。”
紅茶端上來了，裝在精致的骨瓷杯裡，旁邊放著一小碟餅乾。劉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林秋月。
“我直說了。”劉梅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約你來，不是要跟你吵架，也不是要威脅你。我就是想跟你把話說清楚，以後相處起來不累。”
“你說。”林秋月也端起了茶杯。
“我跟周海濤離婚，是因為我們過不下去了。”劉梅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劃著圈，“不是誰出軌，不是誰對不起誰，就是過不下去了。他太悶了，什麼話都憋在心裡，我問他十句他回一句。我想要的生活他給不了，他想要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我們像兩條平行線，住在同一個房子裡，但越走越遠。”
林秋月聽著，沒有說話。這些話她太熟悉了，因為她跟陳建國也是這樣——不是沒有感情，是有感情但不知道怎麼經營，不知道怎麼溝通，不知道怎麼把兩個越走越遠的人拉回來。
“離婚的時候我說要子豪，他沒爭。”劉梅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因為他不要子豪，是因為他知道子豪跟著我更好。我有時間照顧他，他有穩定的生活環境。海濤那時候工作忙，經常出差，子豪跟著他也是跟著保姆。”
“他說過這些。”林秋月說。
“他跟你說了？”劉梅有點意外。
“說過一些。”林秋月放下茶杯，“他說他覺得自己爭不過，也不想跟你撕破臉。”
劉梅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點點釋然：“他還是這樣，什麼事都往最壞的方麵想，然後提前認輸。跟他結婚那麼多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明明可以爭取的東西，他覺得自己不行，就放棄了。工作上也是這樣，明明有能力升職，他覺得‘可能輪不到我’，就不去爭取。我跟他吵過很多次，我說你能不能有點上進心，他說‘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林秋月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她想起周海濤在公司裡的樣子——果斷、自信、殺伐決斷。但劉梅說的這個周海濤，跟她認識的周海濤好像是兩個人。
“他在公司不是這樣的。”林秋月說。
“我知道。”劉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外麵跟在家裡是兩個人。在外麵他是有能力、有擔當的總監，在家裡他就是個悶葫蘆。我跟他過了那麼多年，最累的不是生活有多難，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說，我猜不到，猜來猜去猜累了，就不想猜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劉梅姐。”林秋月叫她。
劉梅抬起頭。
“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知道什麼？”
劉梅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讓你知道，周海濤不是一個壞人。他不會害你，不會騙你，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但跟他在一起，你要做好準備——你可能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會對你好，但他不會告訴你他為什麼對你好。他會為你付出，但他不會讓你知道他付出了多少。”
林秋月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
“我不是在勸你離開他。”劉梅趕緊補充了一句，“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真實的情況。我不想你像我一樣，過了好幾年才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自己不了解的人。”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林秋月問，“你完全可以不說，讓我自己去發現。”
劉梅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想了一會兒。
“可能是因為……我覺得你跟我有點像。”劉梅說，“你也是離了婚的，你也有一個女兒，你也在重新開始。我走過的路，你可能也會走。我不想看你摔跟頭。”
林秋月看著劉梅，第一次認真地、不帶任何防備地打量這個女人。她比自己大三歲，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像三十出頭。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神裡有一種跟年齡不符的疲憊——那種被生活磨過、被婚姻傷過、但還沒有被打倒的疲憊。
“謝謝你。”林秋月說，“但我不怕摔跟頭。我已經摔過一次了，知道怎麼爬起來。”
劉梅看著她，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客氣的、得體的笑，而是那種“我懂你”的笑。
“你比我強。”劉梅說，“我離婚之後趴了大半年才爬起來。”
“我也趴過。”林秋月說，“趴著趴著發現沒人來扶我，就隻能自己站起來了。”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那種笑裡有苦澀，有心酸，但也有一種奇特的默契——兩個在婚姻裡受過傷的女人，站在各自的廢墟上，互相看了一眼，發現對方跟自己一樣狼狽，突然就覺得沒那麼孤單了。
“以後有什麼事，你可以直接找我。”劉梅說，“不用通過海濤。關於子豪的事，我們直接溝通，免得傳來傳去傳變了味。”
“好。”林秋月說。
“還有。”劉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小禾那孩子，我看得出來她不太高興。你多關注她，別讓她覺得你有了新家就不要她了。這個年紀的女孩最敏感，我當年離婚的時候，子豪才六歲，什麼都不懂。小禾十三了，什麼都懂，這反而更難辦。”
林秋月點了點頭：“我知道。她最近好一些了，但還是……”
“慢慢來。”劉梅說，“給孩子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林秋月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身，對劉梅說了一句：“劉梅姐，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會記住的。”
“記住就行。”劉梅也站了起來，“不用謝我，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子豪。子豪喜歡你，我不想因為大人的事讓他難過。”
“我明白。”
林秋月走出美容院的時候，陽光正好。十二月的陽光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層薄薄的毯子。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冬天特有的乾冷味道，也有從美容院裡飄出來的淡淡的精油香味。
她拿出手機，給周海濤發了一條消息：“談完了。”
“怎麼樣？”他秒回了。
“挺好的。她沒吃我。”
周海濤發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後問：“你們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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