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試探
劉梅說到做到。
那次見麵之後，她開始主動給林秋月發消息。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是一些日常的閒聊——子豪今天在學校得了小紅花，美容院來了一個難纏的客人，最近哪家商場在打折。有時候還會發一些搞笑視頻，配上“哈哈哈哈”的文字，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普通的朋友沒什麼區別。
林秋月每次都回複，不熱絡，也不冷淡，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她告訴自己這是在為以後鋪路——如果她真的跟周海濤走到一起，跟劉梅的關係就是繞不開的課題。與其以後尷尬，不如從一開始就建立一個相對舒服的相處模式。
但小禾的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你不怕她背後捅你一刀？”
她怕。但她更怕因為害怕而錯過一個可能的朋友。
十二月的第三周，林秋月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震了。她低頭一看，是劉梅發來的消息：“這周六子豪學校有親子活動，海濤說他去不了，你能來嗎？”
林秋月愣了一下。
親子活動。子豪的。她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會議桌主位上的周海濤，他正在講新項目的方案，表情專注，語速平穩。她低下頭，在桌下回了消息：“海濤知道嗎？”
“知道，他說他那天要見客戶，走不開。他讓我問你。”
林秋月又看了一眼周海濤。他正好看向她這邊，目光交彙了一秒，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好，我去。”她回了。
會議結束後，林秋月走到周海濤辦公室，關上門。
“子豪的親子活動，你怎麼不直接跟我說？”她問。
“劉梅說她跟你說。”周海濤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我以為她跟你說了。”
“她說了。但我想知道你怎麼想。”
周海濤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辦公室裡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眼角的細紋、鬢角的白發、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讓你去。”他說，“子豪希望你去的。他上周就跟我說了，說想讓秋月阿姨去參加他的親子活動。我說爸爸那天要見客戶，去不了。他說那讓秋月阿姨來。”
林秋月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知道你不是他媽媽，但他還是想讓你去。”周海濤的聲音很低，“這說明他已經把你當成很重要的人了。秋月，你願意去嗎？”
“我……”林秋月猶豫了一下，“我去當然願意，但劉梅也在吧？她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她提議的。”
“她提議的？”
“嗯。”周海濤點了點頭，“她說親子活動一般都是媽媽參加，她本來可以一個人去，但子豪想讓你也去，她就說那就一起來吧。”
林秋月沉默了。
她想起小禾說的話——“你不怕她背後捅你一刀？”如果劉梅真的想捅她，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子豪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麵前，讓她這個“外人”出現在子豪的親子活動上。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所有人都知道周海濤的新女朋友“強行介入”了前妻和孩子的家庭活動。
但她又想到另一個可能——也許劉梅是真的想讓她去，因為子豪想讓她去。也許劉梅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可以合作的人，而不是需要防備的對手。
她決定相信後者。
“我去。”林秋月說，“周六幾點？”
“早上九點，在子豪學校。”周海濤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秋月，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不去。不用勉強。”
“不勉強。”林秋月笑了笑，“子豪想讓我去，我就去。”
周六早上，林秋月起了個大早。
她花了很多時間挑衣服，最後選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看起來年輕、有活力、不刻意。
小禾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換衣服，全程麵無表情。
“你也要去？”林秋月問她。
“我不去。”小禾說，“我去同學家寫作業。”
“那媽送你過去。”
“不用，我自己去。”小禾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鞋，“媽。”
“嗯？”
“你去參加別人的親子活動，人家的媽媽也在，你注意點，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林秋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在教媽做人？”
“我在提醒你。”小禾拉開門，“別到時候被人當笑話看。”
門關上了。
林秋月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小禾的話不好聽，但她說得對——她是去參加別人的親子活動，她是一個“外人”。她可以在子豪需要的時候出現，但不能喧賓奪主，不能讓人覺得她在搶劉梅的位置。
她記住了。
子豪的學校在城北，是一所公立小學，周末的校園很安靜，隻有操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踢球。林秋月到的時候，劉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發披著，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來了？”劉梅衝她笑了笑，“子豪在裡麵，一直問秋月阿姨來了沒有。”
“他沒失望吧？”
“沒有，高興著呢。”劉梅領著林秋月往裡走，“今天的活動是親子運動會，有拔河、兩人三足、袋鼠跳。我跟子豪一組，你幫我們加油就行。”
“好。”
走進操場，子豪一眼就看到了林秋月，飛奔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秋月阿姨！你真的來了！”
“阿姨答應你了，當然會來。”林秋月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你今天穿得真精神。”
子豪穿著一套紅色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嶄新的運動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紅彤彤的小蘋果。
“媽媽給我買的！”子豪驕傲地說，“媽媽說今天要拍照，讓我穿得帥一點。”
林秋月站起來，看了劉梅一眼。劉梅正看著子豪，嘴角帶著笑，那個笑容很溫柔，是那種隻有媽媽才會有的、無條件的、不需要任何回報的溫柔。
親子運動會開始了。
第一個項目是兩人三足，劉梅和子豪的腳綁在一起，兩個人喊著“一二一”往前走。子豪走得很快，劉梅跟不上，差點摔倒，子豪趕緊停下來扶住她：“媽媽你慢點。”
“是你太快了。”劉梅笑著說。
林秋月站在跑道邊上，給他們加油。她注意到周圍有不少家長在看她——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劉梅旁邊，給子豪加油。有些人眼裡有好奇，有些人眼裡有猜測，有些人眼裡有一種“我知道你是誰”的了然。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第二個項目是拔河，子豪他們班對隔壁班。子豪排在隊伍最前麵，小臉憋得通紅，拚命往後拉。林秋月在旁邊喊“子豪加油”，聲音淹沒在幾十個家長的呐喊聲中，但子豪聽到了，回過頭衝她笑了一下，然後又轉回去繼續拉。
他們班贏了。子豪跑過來，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撲進林秋月懷裡：“秋月阿姨，我們贏了！”
“你真棒！”林秋月拿出紙巾給他擦汗。
劉梅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走過來，遞給子豪一瓶水：“喝點水，別光顧著玩。”
子豪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後把瓶子還給劉梅，又跑回操場上了。
操場上隻剩下林秋月和劉梅兩個人。
“子豪真的很喜歡你。”劉梅說。
“他很可愛。”林秋月說，“誰都會喜歡他。”
劉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秋月意外的話：“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希望自己不喜歡你。”
林秋月轉過頭看著她。
“如果你是一個壞人，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反對你跟海濤在一起，理直氣壯地不讓子豪接近你。”劉梅看著操場上的子豪，聲音很輕，“但你不是壞人。你對子豪好，對海濤好，甚至對我也客客氣氣的。我沒有理由討厭你，這反而讓我很難受。”
“為什麼？”
“因為……”劉梅頓了一下，“因為看到你對子豪好，我就會想，你是不是比我做得更好？你是不是更懂怎麼當媽媽？子豪是不是更喜歡你？”
林秋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劉梅繼續說下去了。
“我知道這些想法很可笑。我是子豪的親媽，誰都取代不了。但我就是控製不住。”劉梅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很多苦澀，“離婚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很灑脫，不就是男人嘛，沒了就沒了。但後來我發現，我放不下的不是海濤，是我經營了那麼多年的家。突然有一天，那個家裡多了一個女人，她比我年輕，比我溫柔，比我更懂怎麼跟孩子相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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