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裂痕
劉梅的出現像一塊石頭扔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波及了每一個人。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子豪。
生日過後的那個周一，周海濤去接子豪放學，老師告訴他，子豪今天在課堂上哭了。問他為什麼哭，他說他想媽媽，也想爸爸，還想“秋月阿姨”和“姐姐”。老師說，這孩子最近情緒不太穩定，你們家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周海濤把子豪接上車，沒有馬上發動車子，而是轉過身看著坐在後座的兒子。
“子豪，今天為什麼哭？”
子豪低著頭，兩隻小手絞在一起，不說話。
“你跟爸爸說，爸爸不會生氣。”
“我想……”子豪的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在叫，“我想讓所有人都在一起。”
周海濤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媽媽、爸爸、秋月阿姨、姐姐，還有我，我想讓你們所有人都住在一起。”子豪抬起頭，眼眶又紅了，“為什麼不行呢？爸爸，為什麼不行？”
周海濤張了張嘴，想說“因為爸爸媽媽已經分開了”，但這句話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他想了很久，說了一句：“子豪，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爸爸和媽媽分開，是因為我們在一起不開心。但爸爸和媽媽都愛你，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那秋月阿姨呢？”子豪問，“她也愛我嗎？”
“她愛你。”周海濤說，“她很喜歡你。”
“那姐姐呢？”
“姐姐……她也在學著喜歡你。”
子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爸，我想讓秋月阿姨做我的媽媽。”
周海濤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想讓秋月阿姨做我的媽媽。”子豪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她有媽媽的味道。媽媽身上是香香的，但是那種冷冷的香；秋月阿姨身上也是香香的，但是暖暖的香。”
周海濤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兒子。他發動了車子，開出了學校。
當天晚上，他給林秋月打電話，把子豪的話告訴了她。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林秋月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聲音：“子豪真的這麼說？”
“真的。”
“海濤。”林秋月的聲音有一點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我不是子豪的親媽，我對他好，是我願意的，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資格……”
“你不需要做他的親媽。”周海濤打斷她，“你隻要做你就行了。你對子豪好，他能感覺到。今天他說你有‘暖暖的香’，這說明他已經把你當成親人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秋月？”
“我在。”林秋月吸了吸鼻子，“我在。”
“你哭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
“……有一點。”林秋月的聲音帶著鼻音，“我就是覺得，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兩個人拿著手機，隔著電話線沉默了一會兒。
“對了。”周海濤突然說，“劉梅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麼？”
“她說她想跟你聊聊，單獨。”
林秋月的手指握緊了手機：“聊什麼？”
“她說她想跟你做朋友。”周海濤的語氣裡有一點不確定，“她說她覺得你是個實在人，不想跟你搞那些前妻新歡之間的勾心鬥角。”
“你信嗎？”
“我想信。”
林秋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就信吧。”
掛了電話，林秋月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發呆。小禾從房間裡出來，看到她這副樣子，問了一句：“媽，你怎麼了？”
“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是有事。”小禾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是不是那個前妻又說什麼了？”
“不是，是子豪。”
小禾皺了皺眉：“他怎麼了？”
“他說想讓媽做他的媽媽。”
小禾的表情僵住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哦。”小禾站起來，聲音突然變得很冷，“那你去做他的媽媽吧。”
“小禾——”
“我說的是真的。”小禾沒有回頭，背對著林秋月，“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兒子嗎？現在有了，你高興了吧。”
她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這次沒有摔門，但那聲輕輕的關門聲，比摔門更讓人難受。
林秋月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了臉。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在小禾麵前說子豪的事，但她沒想到小禾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她以為小禾已經慢慢接受了，以為上次去周海濤家吃飯、去泡溫泉，小禾的態度已經軟化了很多。但子豪那句“想讓秋月阿姨做我的媽媽”，像一把刀，把小禾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又割開了一道口子。
她在怕什麼？怕媽媽被搶走？怕媽媽的愛被分走一半？還是怕自己在這個新家庭裡，連“女兒”這個身份都不是唯一的了？
林秋月站起來，走到小禾房間門口，抬手敲門。
“小禾，媽想跟你談談。”
沒有回應。
“小禾，你開門好不好？”
沉默。
林秋月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小禾，你是媽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不管媽以後跟誰在一起，不管媽身邊多了誰，你永遠是媽最重要的人。子豪說想讓媽做他的媽媽，媽很高興，因為這說明他接受了媽。但高興不代表媽就不愛你了。愛不是分來分去的，愛是越來越多。媽對你的愛不會少一分一毫。”
門板後麵傳來很輕很輕的哭聲。
林秋月沒有推門，她就這樣靠在門上，聽著女兒在門板另一邊的哭聲，眼淚也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媽。”小禾的聲音從門板後麵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嗯？”
“你說的是真的嗎？”
“哪一句？”
“你說我永遠是媽最重要的人。”
“真的。”林秋月說，“媽發誓。”
門開了一條縫。小禾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乾的眼淚。她看著林秋月，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那你進來。”
林秋月推開門，走進去，把女兒摟進懷裡。小禾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壓抑的、克製的哭，而是那種毫無保留的、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哭出來的哭。
“媽，我怕。”小禾哭著說，“我怕你不要我了。你已經不要爸爸了，我怕你連我也不要了。”
“媽不會不要你。”林秋月摟著她，眼淚也止不住，“你是媽的女兒，媽不要誰都不會不要你。”
“那子豪呢？”
“子豪是子豪，你是你。媽對你們都好，但你是媽的女兒，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小禾哭了很久，哭到後來沒力氣了，就靠在林秋月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吸著鼻子。
“媽。”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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