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小石頭為伴
小石頭比苦根大一歲，個子卻比苦根矮半個頭，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吃不飽的緣故，人也瘦，瘦得跟個小猴子似的，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肋骨一根根的，隔著衣服都能數出來。可他精力旺盛得很，一天到晚不閒著，在橋洞裡待不住，非要出去轉悠，像一隻關不住的小野貓，一會兒爬上河堤，一會兒跳下河灘，一會兒跑到街上，一會兒又跑回來，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苦根苦根，你知道今天街上那個賣糖葫蘆的嗎？他今天多給了我一根！不是，不是多給，是他掉了一根在地上，我撿的。他不想要了，說臟了賣不出去，我就撿了，吃了，真甜。你要不要吃？可惜我吃完了，隻剩一根竹簽子了，你要不要舔舔竹簽子？上麵還有點糖……”
“苦根苦根，我今天看見城東有個老頭兒喂鳥，鳥籠子掛得老高老高的，裡麵那隻鳥會說話！會說‘你好’‘吃飯了沒’，我學了半天它不理我，我說‘你好’，它說‘吃飯了沒’，我說‘吃飯了沒’，它說‘你好’，你說它是不是故意的？它是不是在逗我？”
“苦根苦根，你今天找著活了嗎？沒找著？我也沒找著。沒事，明天再找。縣城這麼大，還能餓死咱倆？餓不死。對了咱們今天吃什麼？我這兒還有半個窩頭，昨兒個撿的，有點硬了，泡水能吃。你那兒呢？也沒了？那今天吃半個窩頭，咱倆分。”
苦根不愛說話，可他不嫌小石頭話多。小石頭說話的時候，他就聽著。聽著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搖搖頭。他不需要回答什麼，小石頭不需要他回答，小石頭隻是想說，有個說話的人就行。以前沒人聽他說，現在有了，他把攢了好久的話一口氣往外倒，像決了堤的水，擋都擋不住。
苦根願意當這個聽的人。小石頭說話的聲音在橋洞裡來回彈跳，嗡嗡的，像蜜蜂在飛。那些聲音撞到石壁上，又彈回來，彈到苦根的耳朵裡，熱乎乎的，潤潤的，像有人在給他掏耳朵。
有一天晚上，兩個人躺在橋洞裡的乾草上，橋洞外頭下著雨，雨水打在河麵上，劈劈啪啪的，像撒了一把豆子在鐵鍋上。河水漲了一些，比平時流得快了，水聲也更響了，嘩嘩的，像有人在笑。橋洞裡倒是乾的，風吹不進來，雨水也淋不到，暖和得很——當然不是真的暖和，隻是比外頭暖和，比門洞暖和，比一個人在冷風裡發抖暖和無數倍。
苦根把毯子——就是周叔給的那條毛毯——蓋在兩個人身上。毯子不算大，蓋一個人剛好，蓋兩個人就有些擠了，兩個人得緊緊地挨著，身體貼著身體，才能把毯子蓋嚴實，不讓風從邊上鑽進來。小石頭的身上熱乎乎的，像個火爐子，貼著他就暖了。苦根很久沒跟人貼得這麼近了，爹死後就沒了，陳老爹摸過他的頭，周叔拍過他的肩膀，可沒有人這樣跟他緊緊挨著，從肩膀一直貼到腳踝，肉貼著肉，骨頭挨著骨頭，像兩塊被捏在一起的泥。
小石頭身上有一股味道，說不上是什麼味，有汗味，有河水的腥味，還有乾草的味道。不香，可也不難聞，聞著聞著就覺得踏實，覺得這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在你旁邊喘氣，你的心跳旁邊有另一個心跳，你的呼吸旁邊有另一個呼吸，你們挨得那麼近，近得好像分不開了。
“苦根。”小石頭在黑暗裡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咱倆會不會一直這樣？”
“什麼樣？”
“就……一起住在橋洞裡，一起找活乾，一起吃飯。咱倆一塊兒。”
苦根想了想。他沒想過那麼遠的事。他一直想的都是今天、明天，頂多想到後天。後天以後的事，他不去想，想了也沒用，因為明天會發生什麼，後天會發生什麼，他控製不了。可小石頭問了他，他就想了想。
“也許會。”他說。
小石頭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麵朝著苦根。橋洞外頭有閃電，閃了一下，照亮了小石頭的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粒黑石子——不，比黑石子亮，像兩盞小燈，在黑暗裡亮著。
“是啊，也許會。”小石頭說，“也許不會。管他呢，反正今天咱倆在一塊兒。”
說完他又翻了個身，麵朝著石壁，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得又大又響，像個小老頭。
“睡了睡了，明天還要找活呢。苦根晚安。”
“晚安。”
過了一會兒，小石頭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睡得真快，像個嬰兒似的，頭一沾枕頭就著了，跟一盞燈滅了似的，說沒就沒了。苦根聽著他的呼吸聲，一呼一吸的，緩緩的，穩穩的，像河水的漲落，不急不慢。聽著聽著，他也困了，眼皮沉了，沉得像灌了鉛，使勁睜了兩下，沒睜開，就閉上了。
他在小石頭的呼吸聲裡，沉進了夢裡。
第二天一早，苦根醒來的時候，小石頭已經不在了。
毯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乾草上麵，像一塊豆腐塊，四四方方的，邊角都抹平了。疊毯子的人一定很用心，把毯子的每一條邊都理得直直的，每一個角都折得尖尖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塊剛切好的豆腐。
毯子上麵放著半個窩頭，窩頭是涼的，硬邦邦的，顏色黃中帶黑，像是摻了雜糧的，麵上有幾個手指印，按得深深的。窩頭旁邊還放了一片樹葉，樹葉上寫著兩個字。苦根不認字，可那兩個字的模樣他記得熟——小石頭在巷口的燈光底下，在泥地上用樹枝教他寫過。
那兩個字是“等我”。
他在橋洞裡坐了一會兒，把那半個窩頭拿起來，攥在手裡。窩頭涼了，硬了，可他還是攥著。
小石頭等他，他等小石頭。
從那天起，兩個人就開始了一起討生活的日子。
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把毯子疊好，把窩頭分好——有窩頭就一人一半，沒有就算了，餓著肚子出門。兩個人分頭去找活乾，縣城太大，一起找不如分頭找，分頭找麵積大，碰到的機會多。中午在約定的地方碰頭——城隍廟門口的石獅子底下，那對石獅子一公一母，公的踩著繡球，母的按著小獅子，嘴巴都大張著，好像在衝人喊“來啊來啊”。碰了頭就交換信息，今天哪兒有活乾，哪兒有吃的，哪兒有惡人不能去，哪兒有善人可以碰碰運氣。
下午一起乾活，或者各自乾各自的。要是運氣好，兩個人都找著了活，晚上就有吃的了。要是運氣不好，一個人找著了，另一個人沒找著，找著的那個就把掙來的銅板或者吃的一分為二，一人一份。要是兩個人都沒找著，那就餓著，餓著就餓著，反正餓一天也死不了人。
“餓一天死不了人”——這話是小石頭說的。他好像什麼都不怕。沒飯吃不怕，沒地方住不怕，被人打了不怕，被狗追了也不怕。他的膽子大得很，像個裝滿了氣的皮球，拍一下彈得老高，打都打不癟。
苦根有時候想，小石頭是真的不怕，還是裝著不怕。後來他想了想，覺得是真的不怕。小石頭這個人，沒什麼心眼，裝不像什麼，他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怕就是怕，不怕就是不怕，藏不住。他要是怕了，他的身體會替他回答——他會抖，會縮脖子，會往苦根身後躲。可苦根從沒見過他往自己身後躲，一次都沒有。
小石頭不怕，苦根就開始替他怕。
怕他惹事，怕他得罪人，怕他被人打了不會跑。
有一回小石頭在街上撿東西吃，從一個賣肉的攤子旁邊撿了幾根骨頭，骨頭上麵還有一點點肉絲，不多，可掛在骨頭上紅絲絲的，看著就饞人。攤主看見了，罵他“小叫花子，滾遠點”，小石頭不走，蹲在攤子旁邊，把骨頭上的肉絲一根一根地剔下來，塞進嘴裡。攤主火了，拿起剔骨刀在他麵前晃了晃，“你再不走我剁了你！”
小石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把最後一根肉絲剔下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了。
走了以後跟苦根說：“他那刀不快，剁不了人。剁骨頭的刀哪能快？快了骨頭就碎了。你不懂。”
苦根確實不懂。可他的心突突跳了好一陣才平下來，像擂鼓一樣，咚咚咚的，半天不停。
還有一回，兩個人在城西的一條巷子裡碰見幾個大孩子，十三四歲，比他們高一頭，壯一圈，胳膊比他們的腿都粗。那幾個大孩子攔住了他們，要他們把身上的銅板都交出來。
小石頭擋在苦根前麵，兩隻手叉著腰，仰著脖子看著那幾個大孩子。
“我們沒有銅板。”
“騙誰呢？你口袋鼓鼓囊囊的，不是銅板是什麼？”
小石頭把口袋翻出來，裡頭塞著一把撿來的破布條，是他準備拿去當抹布用的。他把破布條抖出來，在地上堆了一小堆，臟兮兮的，一股子黴味。
“看見了吧？破布。要不要？送你。”
那幾個大孩子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領頭的那個臉漲得通紅，衝上來推了小石頭一把，小石頭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可他站穩了，又擋回到苦根前麵。
“我說沒有就沒有，你搜。搜到了給你，搜不著你給我們道歉。”
那幾個大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領頭的罵了一句“晦氣”，帶著人走了。
人走遠了，小石頭才蹲下來，把破布條一條一條地撿回去，塞回口袋裡。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撿了幾次才撿起來一塊，碎布條像魚一樣滑溜，從手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好半天才撿完。
苦根在他旁邊蹲下來，幫著他撿。
“你手在抖。”苦根說。
“冷。”小石頭說。
可現在是夏天，一點都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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