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石頭生病
小石頭有時候會跟苦根講他以前的事。
他說他爹是個石匠，專門給人刻石碑的。他記得他爹的手，全是繭子，硬得像石頭，摸在臉上刮得生疼，像砂紙磨臉。他娘死得早，他記不清娘長什麼樣了，隻記得她身上有一股子好聞的味道，說不上是什麼味道，甜絲絲的，像剛蒸出來的饅頭。
“我爹是被石頭砸死的。”小石頭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河邊撿石片打水漂。他撿了一片扁扁的石頭，側著身子，手腕一甩，石片貼著水麵飛出去，跳了一下，跳了兩下，跳了三下，沉下去了。水麵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散開，慢慢消失。
“有一回他去山上采石，石頭上炸了一道縫，他拿鋼釺去撬，石頭塌了，把他壓在底下了。等別人把他刨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你懂的。”
小石頭又撿了一片石片，又打了一個水漂，這個跳了四下，比剛才多了一下，可他沒高興。他站在河邊，手裡攥著石片，看著河水發呆，河水嘩嘩地流，他的眼睛也嘩嘩地濕了。
苦根站在他旁邊，沒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過了一會，小石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著說：“沒事，都過去了。我爹說了，人跟石頭一樣，碎了就碎了，粘不回去了。粘不回去就別粘了，往前看。”
苦根知道他不是沒事。可他不說，苦根就不問。
有些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說出來就碎了，碎了就粘不回去了。不如放在心裡，讓它慢慢變鈍，變鈍了就不那麼疼了。
可有些東西，放在心裡是不會變鈍的，時間越久越鋒利，隔了十年二十年再拿出來，還是割手，一割就是一個口子，血淋淋的，跟新傷一樣。
陳老爹是這樣。小石頭也是這樣。
苦根偶爾也會跟小石頭說自己的事。
他說他爹給他起名叫苦根，說他爹為了給他找吃的，從山上摔下來摔死了，說他爹埋在村後頭的山坡上，墳頭朝著村子的方向，麵朝著他們從前住的土坯房。他說陳老爹教他編竹筐，給他棉鞋穿，說陳老爹死了以後再也沒人給他編竹筐了，他的腳到現在還經常凍，一到冬天就犯凍瘡，好了犯，犯了好，反反複複的，好像永遠不會斷根。他說周叔對他好，教他和麵，教他認字，還給他烙餅帶著路上吃，“苦”和“根”這兩個字就是周叔教的，他認得的字全是周叔教的，一共就兩個——“苦”和“根”。
小石頭聽著，不插嘴，不打斷。
聽完了，兩個人都不說話。橋洞裡靜靜的，隻有河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永不停歇地響著，像時間本身在流淌，不在乎他們聽不聽。
這一段日子，是苦根從他爹死後過得最好的。
不是不苦了，是苦的時候有人陪著了。
苦的時候有人陪著，苦就不叫苦了。
可有一天，小石頭病了。
那是入秋以後的事了。天剛轉涼，秋風一吹，街上的人就開始咳嗽，一個傳一個的，像約好了似的。小石頭是在河裡遊泳的時候著涼的。秋天河水涼了，可他不聽勸，非說要下去摸魚。魚沒摸到，在水裡泡了半個多時辰，上來的時候嘴唇發紫，渾身哆嗦，上下牙打架打得咯咯響，站都站不穩了。
那天晚上他就發燒了。
臉燒得通紅通紅的，嘴唇乾裂，起了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像冬天的樹皮。眼睛半睜半閉的，眼珠子發紅，布滿了血絲，像一張蜘蛛網罩在眼珠上。呼吸又急又短，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胸膛一起一伏的，起伏得很快，快到苦根看著就覺得累。
苦根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蓋在小石頭身上，又把毯子給他裹緊，裹得像個蠶蛹，隻露出一張臉。他不肯吃藥——沒有藥可吃，藥鋪裡的藥太貴了，苦根的全部家當加起來也不夠買一劑的，他看著藥鋪門口的黑漆招牌，上麵寫著“童叟無欺”四個大字，踮起腳尖在櫃台前站了老半天，掌櫃的斜眼瞅他一眼就把他打發了。
他把冷水澆在布上，敷在小石頭的額頭上。冰涼的布一貼上滾燙的額頭，小石頭就哆嗦一下——不是冷的，是燙的，他的額頭燙得能煎雞蛋，涼布貼上去，滋啦一聲——當然沒那麼誇張，可苦根耳朵裡好像真的聽見了滋啦一聲，像熱鐵放進冷水裡。
布換了一塊又一塊，苦根的手在冷風裡凍得通紅，十個指頭像十根胡蘿卜，腫腫的，笨笨的，撈布的時候手指頭都彎不過來，好幾次布被水衝走了，他撈了老半天才撈回來。
小石頭在迷糊中喊爹喊娘，翻來覆去的，一會兒喊“爹別走”，一會兒喊“娘我冷”。他的聲音小小的，細細的，不像平時那個膽大包天的小石頭，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小貓，嗚嗚咽咽的，叫人聽了心裡頭發酸。
“小石頭，小石頭你醒醒。”苦根叫他。
小石頭不醒。他的眼皮動了動，可睜不開，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眼皮跟眼珠子粘在一起了，分不開了。
苦根蹲在乾草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看著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起爹死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旁邊，看著，等著，什麼都做不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以前做不了，現在也做不了。
他恨這種感覺。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沒用，恨自己連一劑藥都買不起。他在橋洞裡急得團團轉，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老鼠，跑來跑去，跑的路線都一樣，沿著橋洞的牆根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自己都暈了。
他跑出橋洞，跑到街上，站在藥鋪門口。
天已經黑了，藥鋪關門了，門板一塊一塊地插著，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門板後麵有人說話，聽不清在說什麼，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叫。他抬起手想敲門，舉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敲了也沒用。沒有錢，敲開了門也不會給他藥。
他在街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走得腿都軟了。秋風從巷口灌進來，灌得他渾身發涼，涼到骨頭縫裡，涼得他直哆嗦。可他不回去，回去也是乾著急，在橋洞裡看著小石頭發燒，什麼都做不了，還不如在外麵跑跑，跑跑也許就能想出辦法。
可是他什麼辦法也沒想出來。
回到橋洞的時候，小石頭還是老樣子，臉還是紅的，呼吸還是急的，身上還是燙的。苦根把敷在他額頭上的布拿下來，重新在涼水裡浸了，擰得半乾，又敷上去。布在手裡擰的時候，水從指縫間漏下去，冰涼涼的，他的手已經凍得沒知覺了，可他還是在水裡撈布、擰布、敷布，一遍一遍地，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停不下來。
“小石頭，你別死。”他說。
小石頭沒應他。
“你聽見沒有？你不許死。”
還是沒應。
苦根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發出聲音。
他不哭出聲來。哭出來也沒用，哭出來小石頭就好了嗎？不會。哭出來能買到藥嗎？也不能。可眼淚它自己往下掉，不聽他的話，叭嗒叭嗒的，滴在膝蓋上，把褲子洇濕了一小片，濕濕的，涼涼的，貼在皮膚上，跟額頭上那塊涼布一樣涼。
第三天，小石頭的燒退了。
退得很突然，像有人說了一聲“好了”，燒就嘩地一下退了，快得像變戲法。苦根早上醒來，摸了摸小石頭的額頭，涼的。他以為自己摸錯了，又摸了一下，還是涼的。他把自己的額頭貼上去，貼著小石頭的額頭，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硬碰硬。
涼的。
真的涼了。
小石頭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眼珠子轉了轉，看了看苦根，又看了看橋洞的拱頂，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想這是哪裡，自己怎麼會在這裡。
“苦根。”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發出的，像砂紙磨玻璃。
“嗯。”苦根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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