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碼頭搬貨被趕
可有些人，你越縮著，他就越想踩你一腳。
碼頭上有個工頭叫張霸，四十來歲，長得五大三粗的，臉是黑紅色的，鼻子又大又紅，像個酒糟鼻，鼻子上全是坑坑窪窪的毛孔，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常年喝酒的主兒。他嗓門大得能蓋過碼頭上所有的聲音，站在碼頭這一頭喊一嗓子，那一頭的人都能聽見。
張霸在碼頭上管著一批工人，負責給人派活、算工錢。他手底下有四五十號人，都是碼頭上最能乾的苦力。苦根不是他手底下的，是老孫臨時叫來幫忙的，本來跟張霸沒什麼關係。
可有一天，老孫不在，張霸看見了苦根。
苦根正蹲在地上捆一捆麻繩，把散亂的繩子收拾齊整了，繞成圈，紮緊，放在一邊。這是他自己找的活，沒人讓他乾，可他閒著也是閒著，看見了就順手收拾了。
張霸走過來，在他麵前站住。
苦根抬起頭，看見一雙粗腿，腿上全是黑毛，像穿了條毛褲。再往上看，是一張大臉，鼻子紅通通的，眼睛小得像綠豆，正往下盯著他。
“你是誰家孩子？”張霸的聲音像打雷，嗡隆隆的。
“我……我幫老孫乾活。”
“老孫？”張霸皺了皺眉，鼻子上的毛孔擠得更緊了，“老孫讓你來的？”
苦根點了點頭。
張霸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苦根以為這就過去了。
可第二天，老孫跟他說了一句話。
“苦根，明天開始你別來碼頭了。”
苦根正在搬一袋鹽，鹽袋子很沉，壓得他齜牙咧嘴的，聽了這話，手一鬆，鹽袋子掉在地上，袋角撐破了，白花花的鹽灑了一地，像冬天的雪鋪在地麵上。
他趕緊蹲下去捧鹽，用手把鹽捧回袋子裡，鹽粒細細的，從指縫間漏下去，漏得比捧的還快，根本捧不回去。
老孫也蹲下來，幫他捧鹽，一邊捧一邊說：“張霸說了，碼頭上的活不能隨便找人乾，要有工牌。你沒工牌，不能在這兒乾了。”
苦根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老孫，老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老孫看他像看一個半大孩子，不大耐煩，也不太在意，可有可無的一個小東西罷了。可這會兒，老孫的眼神裡頭多了一點什麼東西，軟軟的，像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濕漉漉的，讓人看了心裡頭發堵。
“那……我還能去哪兒？”苦根問。
老孫沒回答。
他把鹽袋子係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從口袋裡摸出四個銅板，比平時多給了兩個。
“拿著，這是今天的工錢。”
苦根接過銅板，銅板還是熱的，帶著老孫的體溫。
“老孫叔，我以後還能來嗎？”
老孫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半晌，老孫說了一句：“走吧，別來了。”
然後他轉過身，駝著背，走了。草帽在他腦袋上一晃一晃的，影子拖在地上，跟上次一模一樣，像一個巨大的怪獸，慢慢消失在碼頭的貨物堆裡。
苦根站在碼頭邊上，手裡攥著四個銅板，攥得手心裡全是汗，銅板上的花紋硌得他手掌疼。
河風吹過來，腥的，冷的。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轉身離開。
碼頭上不讓乾了，苦根又回到了原點。
他又開始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轉悠，找活乾，什麼都乾。幫人搬貨、掃地、看攤子、跑腿，一天掙兩三個銅板，有時候運氣好能掙四五個，有時候一整天一個銅板都掙不到，餓著肚子找地方睡覺，第二天起來繼續找活。
他發現縣城裡像他這樣的人不止他一個。
有乞丐，有流浪漢，有賣藝的，有偷東西的，有坑蒙拐騙的，什麼人都有。他們在縣城的角落裡活著，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活著，在垃圾堆裡找吃的，在橋洞裡睡覺，在冬天的寒風裡發抖。
苦根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是，他還不肯當乞丐。
不是他瞧不起乞丐，是他覺得還沒到那一步。他還有兩隻手，還能乾活，還能掙錢，哪怕一天隻掙兩個銅板，那也是他自己掙來的，不是別人施舍的。他爹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人窮誌不窮，餓了不做賊，冷了不求人。”求人這件事他已經做過了，在村裡吃百家飯的時候，他就是個求人的人。他不喜歡那種感覺，仰著臉看別人的臉色，等別人的施舍，看別人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琢磨人家今天是願意給還是不願意給。
他不喜歡。
他寧願累一點，苦一點，自己掙。
可活不好找。
縣城雖然大，可活也多，搶活的人更多。像他這樣沒手藝、沒力氣、沒門路的人，能找到的活都是別人挑剩下的，掙得少，乾得苦，還隨時可能被人頂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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