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縣城生存 碼頭搬貨
第二天，苦根繼續找活。
他把縣城的街道一條一條地轉，從東街轉到西街，從南街轉到北街，每一條胡同都鑽進去看看，每一家鋪子都進去問問。有的鋪子連門都不讓他進，站在門口看見他就喊“去去去”；有的讓他進去了，可問了幾句就不要了。
“太小了。”
“太瘦了。”
“乾不了重活。”
“我們不養閒人。”
理由五花八門的，歸根結底就一個意思——不要。
苦根蹲在街邊，把布口袋放在膝蓋上，下巴擱在口袋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他發現縣城裡的人跟鎮上的人不一樣，鎮上的人走路慢悠悠的，邊走邊看，還有閒心跟人打招呼——吃了嗎？吃過了。你呢？也吃過了。縣城裡的人走路快，低著頭往前走，誰也不看，誰也不理，好像每個人身後都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們，一停下來就要被攆上似的。
他們不看路邊的叫花子，不看蹲在牆根底下的小孩，不看那些跟他們沒關係的人和事。
苦根心想，這也好，沒人看他，他就不用低著頭躲躲閃閃的，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了。
第三天，他在碼頭找到了一個活。
說是活，其實就是幫忙搬點東西，給兩個銅板。
碼頭在縣城東邊，靠著一條大河。河很寬，水是渾的，黃湯子一樣，河麵上漂著幾艘大木船，船上的帆落下來了，桅杆光禿禿的，像幾根高香插在河麵上。碼頭上堆滿了貨物，麻袋、木箱、竹簍、酒壇子，高高低低的，像一座座小山的模樣。工人們扛著貨在跳板上走來走去，光著膀子，脊背上的汗珠子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一閃一閃的，像塗了一層油。
苦根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看那些工人扛貨。麻袋比他的身子還大，壓在身上，整個人都看不見了，隻看見兩條腿在走。跳板很窄，走上去晃晃悠悠的，腳底下是河，掉下去就喂魚了。可那些工人走得穩穩的，腳步紮實，一下一下的，跳板雖然晃，但他們的人不晃，像釘在跳板上一樣。
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漢子從跳板上下來，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看見了苦根。
“小孩兒，你在這兒乾什麼？”
“找活乾。”
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得不像是嘲笑，也不像是好心，就是隨便笑了一下，臉上肌肉動了動，沒什麼表情變化。
“你這小身板，能乾什麼？”
“我能搬東西。小件兒的我能搬，大件兒的我搬不動，可我能在旁邊幫忙，扶著點兒，別讓人摔了。”
漢子想了想，朝碼頭深處喊了一聲：“老孫，過來！”
從一堆貨物後麵走出來一個老頭兒，五十多歲，背有點駝，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草帽的邊沿耷拉著，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他走過來，看了看苦根，把草帽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張黑紅黑紅的臉，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多，像乾裂的河床。
“這孩子哪兒來的？”
“不知道，來找活的。”中年漢子說，“你那兒不是缺人手嗎？讓他搭把手，給他倆錢就行。”
老孫又看了看苦根，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到他的手上。手上有凍瘡疤，有新劃的口子，手指頭細得像雞爪，一看就不是乾重活的料。
“來吧，”老孫說，“搬不動別逞強，摔了貨我可賠不起。”
苦根跟著老孫走到了碼頭的另一頭。這邊堆的全是糧食，一麻袋一麻袋的壘在一起，壘得高高的，歪歪扭扭的，感覺再放一袋就要塌了，可它就是沒塌，晃晃悠悠地立在那裡。
“你把這些袋子挪到那邊去，”老孫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堆空木托盤，“搬得動就搬，搬不動的放著，回頭我來。”
苦根看了看那些麻袋，每一袋都比他大，看著得有好幾十斤重。他彎腰抓住一個麻袋的角，使勁往上一提，麻袋紋絲不動，像焊在地上了一樣。
他不死心，換了個姿勢，蹲下來，兩隻手抱住麻袋，用全身的力氣往上提。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了，嘴裡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像拉屎拉不出來的那種聲音。
麻袋動了，離地不到一寸。
他一使勁，把麻袋扛上了肩膀。
麻袋壓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壓下來，他的腿在打顫，膝蓋彎了，整個人矮了一截。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又慢又晃，像一隻剛學走路的鴨子，東倒西歪的。走了十幾步，麻袋從肩膀上滑下來了，他趕緊用頭頂住，頂了兩下沒頂住，麻袋掉在地上，砸起一蓬灰，灰撲撲的，嗆了他一鼻子。
他蹲在地上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把麻袋重新扛起來。
就這樣，一趟一趟地搬。搬一趟歇一會兒，歇一會兒搬一趟。搬了十幾趟，肩膀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烙鐵燙了一下。他把衣領翻開看了看，肩膀上紅了一大片，皮磨破了，露著粉色的肉，血絲一絲一絲的，慢慢滲出來，和衣服粘在一起，衣服一碰就疼，疼得鑽心。
他沒吭聲，繼續搬。
太陽落山的時候，所有的麻袋都搬完了。老孫走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銅板，丟給苦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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