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離開麵館 來到縣城
苦根背著布口袋，站在麵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周叔站在灶台後麵，熱氣把他的臉蒸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可他看見周叔朝他擺了擺手，意思大概是“走吧走吧，別磨蹭了”。
苦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轉過身，邁開步子，走了。
走出十幾步，到底沒忍住，回過頭去。麵館的幌子還在風裡晃，黑底金字，一搖一擺的，像在跟他招手。周叔已經不在門口了，灶台後麵的熱氣也散了，那間鋪子安安靜靜地蹲在街邊，跟旁邊所有的鋪子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可苦根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一間鋪子。
他站在街邊看了好一會兒，看得眼睛發酸，才轉過身去，走進了人群裡。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他。一個叫花子一樣的小孩，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在人群裡擠來擠去，誰會在意呢？苦根也不在意別人在不在意。他低著頭往前走，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子穩穩的，像踩在棉花上，沒什麼聲音。
他不知道去哪兒。
上次從王劉氏家出來，他進了山，在山裡熬了幾天，差點被狼吃了。這回從麵館出來，他不打算進山了。山裡太苦，也太危險，他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得去有人的地方，人多的地方，活多的地方。
他想起周叔說過，縣城比鎮上大得多，人多，活也多，要飯都比鎮上要得著。苦根不知道縣城在哪兒，可他記得周叔指過方向——從鎮子往東走，順著大路一直走，大約走上兩天，就能看見縣城的城牆。
兩天，他走過。
苦根往東走。
出了鎮子，大路變得寬了，能並排走兩輛馬車。路上的行人多起來，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騎驢的，還有趕著牲口的。苦根混在人群裡，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跟他說話。他走他的，別人走別人的，各走各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肚子餓了。他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把布口袋打開，拿出一張餅。餅是周叔烙的，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像塊鐵餅。他咬了一口，餅在嘴裡擱了好一會兒，口水把它泡軟了，才嚼得動。餅是鹹的，蔥花的香味還在，嚼在嘴裡，滿口生香，可嚼著嚼著，喉嚨又開始發堵，堵得他難以下咽。
他把餅包好，塞回口袋裡。
不餓了。
其實還是餓的。可他想把餅留著，多留一會兒。這是周叔烙的餅，吃了就沒了。他想讓它在口袋裡多待兩天，好像餅還在，周叔就還在，麵館就還在。
他繼續走。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苦根的腿開始發軟，腳底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低頭看了看鞋，鞋底磨穿了一個洞，大腳趾探出頭來，上麵全是灰，灰土已經把腳趾染成了灰色，指甲蓋裡塞滿了泥。他在路邊找了幾片樹葉子，塞進鞋裡墊著，好了一些，可走了沒多遠，樹葉被踩爛了，軟塌塌的，鞋底又磨到腳底板了。
天快黑的時候，前麵出現了一個村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幾十戶人家，散在一片坡地上。村口有一口井，井邊立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垂下來，拖在水麵上，風一吹，就在水麵上畫圈，一圈一圈的，泛著漣漪。
苦根在井邊坐下，喝了口水。水涼得很，喝下去像吞了一塊冰，胃裡打了個哆嗦。
他想了想，沒有進村。
不是不想進，是不敢。他不認識這個村子裡的人，不知道他們好不好說話。萬一進去被人當叫花子打出來，那還不如不進。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是村外一座土地廟的牆根底下。土地廟很小，也就一人多高，裡頭供著個泥塑的土地公公，胡子掉了半邊，帽子也歪了，看著怪滑稽的。
他把布口袋當枕頭，靠在牆根底下，蜷著身子，閉上眼睛。
風從牆頭上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他縮了縮脖子，把衣領豎起來，可衣裳的領子早就爛了，豎不豎沒什麼區別。風照樣往脖子裡灌，涼颼颼的，順著脊背往下走，走到腰上，走到腿上，走到腳上，整個人像被泡在涼水裡。
他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天。
天上有星星，一顆一顆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有一顆星星特別亮，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跟他說話。他看著那顆星星，想起爹說的話——爹說過，天上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
他想，爹是那顆最亮的星星嗎？
應該不是。爹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亮眼，瘦得跟竹竿似的，走在人群裡誰也認不出來。他死了變成星星，大概也是最暗的那一顆，躲在角落裡，誰也不注意。
可苦根注意。
他願意當那個注意爹的人。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不是不想睡了，是冷得睡不著。骨頭縫裡像被人塞了冰碴子，又冷又疼，蜷著蜷著就僵住了，動一下都費勁。他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腿麻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走了兩步，腳底板上的水泡破了，疼得他齜牙咧嘴的。
他把口袋背上，繼續往東走。
走了一個上午，大路兩邊的房子多起來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幾間，後來連成了片，一間挨著一間，土房瓦房都有，高高低低的，參差不齊。路也寬了，鋪了碎石子，走上去咯吱咯吱的，不像土路那樣悶聲不響。
快到晌午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城牆。
那城牆高得很，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高。灰色的磚，一塊一塊的，砌得整整齊齊的，從地麵一直壘到天上去。城牆中間開著一個大拱門，拱門裡進進出出的人可多了，挑擔的推車的趕著牲口的，跟在廟會時的人流差不多，黑壓壓的人頭在城門洞裡進進出出，像一群螞蟻在搬家。
苦根站在城門外頭，仰著脖子看那城牆，脖子仰酸了才看到頂。城牆頂上有垛口，一個挨一個的，像一排牙齒，齒縫裡長著草，草在風裡搖來搖去。城牆太高了，人站在底下，像一隻螞蟻站在牆根下，小得不值一提。
這就是縣城。
苦根吸了口氣，邁步走進了城門洞。
城門洞裡陰涼得很，涼颼颼的，跟外頭的日頭地兒是兩個世界。頭頂上是拱形的磚頂，磚縫裡有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的，落在脖子裡，涼得人一激靈。腳底下是青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光滑鋥亮，能照見人影。
出了城門洞，眼前一下子豁亮了。
街，寬的街，比鎮上的街道寬兩倍不止。街兩邊全是鋪子，一家挨一家的，幌子一個比一個大，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在風裡呼啦啦地飄，像過年時掛在門頭上的彩紙。鋪子門口擺著攤子，攤子上擺著五花八門的東西——布匹、瓷器、鐵鍋、竹籃、鞋帽、糕點、水果、藥材，什麼都有，看得人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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