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落住麵館，周叔的溫暖
他在麵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肚子咕咕叫。
可他沒錢。
他轉過身，正要走，麵館裡出來一個人。
是個中年漢子，五大三粗的，係著一條黑布圍裙，圍裙上沾滿了麵粉，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雪。手裡端著一碗麵，麵冒著熱氣，碗裡飄著幾片青菜葉子和幾塊肉片，肉片肥瘦相間，肥的透明，瘦的發紅，油汪汪的，看著就好吃。
“小孩兒，你站這兒乾嘛？”中年漢子問他。
苦根猶豫了一下，說：“我聞聞味兒。”
中年漢子端著手裡的麵碗，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把麵碗放在門口的桌子上，蹲下來，看著苦根。
“你沒吃飯？”
“吃了，昨兒吃的。”
“昨兒吃的？”中年漢子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你今天一天沒吃？”
“吃了幾顆山楂，還有點野菜。”
中年漢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身上、腳上掃了好幾個來回。那個眼神苦根見過，陳老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先是不相信，然後是不忍心，最後是沒有辦法。
“等著。”中年漢子站起來，轉身進了麵館。
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麵出來，放在桌子上。
“吃吧，不要錢。”
苦根看看麵，又看看中年漢子，沒動。
中年漢子說：“讓你吃你就吃，別磨蹭，麵坨了就不好吃了。”
苦根坐在桌子旁邊，端起麵碗，先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舍不得吐，含在嘴裡，熱乎乎的，讓那股熱度慢慢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胃裡，整個身子都暖了。
然後他吃麵。
麵條是手擀的，又筋道又滑溜，筷子一挑，麵條就滑進嘴裡，根本不用嚼。他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碗底還剩幾片蔥花，他用手指頭扒拉出來也吃了，碗底光光的，能照見人影。
放下碗，他抬起頭，發現中年漢子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
“好吃嗎？”中年漢子問。
“好吃。”苦根說，“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麵。”
中年漢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扇子一樣放射開去。
“你這孩子，說話倒中聽。”他說，“叫什麼名字？”
“苦根。”
“苦根？”中年漢子愣了一下，默念了兩遍，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換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像是歎息，又像是無奈，“誰給你起的？”
“我娘。”
“你娘呢？”
“死了。”
中年漢子沉默了。
他站在麵館門口，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搓了好幾下，像是在想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你一個人？家裡沒大人了？”
“沒了。爹也死了。”
中年漢子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乾什麼？”
苦根想了想，說：“我會劈柴，會挑水，會掃院子，會放羊，會編竹筐，會生火做飯，還會……還會刷碗。”
中年漢子聽完，看了看他的手。手上的凍瘡還沒好全，又添了新傷，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是被樹枝劃的，有的是被石頭割的，還有兩隻被凍得紅腫腫的，像煮熟的胡蘿卜。
中年漢子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深，像是從腳底板上來的，歎完了整個人都矮了一截。
“這樣吧，”他說，“你在我這兒乾幾天活，我管你飯吃。能乾什麼乾什麼，我不嫌你小。”
苦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姓周，你叫我周叔就行。”
“周叔。”苦根叫了一聲。
周叔應了一聲，轉身進了麵館，走了兩步又回頭：“進來吧，別站門口了，站那兒像什麼樣子，跟個小叫花子似的。”
苦根抱著布口袋，邁過門檻，走進了麵館。
麵館不算大，擺了六張桌子，靠牆還有兩張條凳，條凳上坐著兩個老頭，正在吃麵，呼嚕呼嚕的，吃得很香。灶台在後麵，隔著一道半截的門簾，能從門簾縫裡看見灶台上的大鐵鍋，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麵湯，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白茫茫的，把灶台後麵的牆都熏濕了。
周叔把苦根領到後院。
後院不大，堆著幾垛劈好的柴火，靠著牆根整整齊齊地碼著，高的一人多高，矮的也到大腿根。牆角有一口大水缸，缸裡養著幾尾鯽魚，是拿來吊湯用的。水缸旁邊有一間小屋子，門矮，苦根得彎腰才能進去。
“你就住這兒，”周叔指了指那間小屋，“原來堆雜物的，我收拾收拾，你湊合住。”
苦根彎腰進去看了看，屋裡頭不大，可乾淨。地上鋪了磚，不像土坯房的地麵，一下雨就返潮。靠牆有一張木板床，床上鋪了稻草，稻草上蓋了一條舊毯子，毯子雖然舊了，起了好多毛球，可摸著軟乎乎的，暖洋洋的。
他在小屋裡待了一會兒，把布口袋放在床角，破陶罐塞在床底下。
這可比破廟和山洞強多了。
他蹲在床沿上，摸了摸那條毯子。
毯子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了，有幾處地方被煙頭燙過，留下焦黑的疤，像人臉上長了幾顆黑痣。可毯子厚實，摸著就有分量，往身上一裹，整個人就暖和了。
他把臉埋在毯子裡，聞了聞。
有洗衣皂的味道，還有一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不是他在王劉氏家聞到的那種黴味。這是乾淨的味道，暖和的味道，有人住過的味道。
他在王劉氏家住了大半年，被子從來不見太陽，永遠是潮的，有一股子酸臭味兒，蓋在身上像裹了塊濕抹布。
他把毯子裹在身上，坐了好一會兒，才舍得放下來。
麵館的規矩是這樣的：天不亮就起來，洗菜和麵熬湯，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天亮開門。苦根住在後院，離灶台近，雞還沒叫，他就聽見後院有人走動了。
是周叔。
他爬起來，推開門一看，周叔已經在水缸旁邊洗菜了。蹲在缸前麵，把一捆小白菜一根一根地摘，摘掉黃葉子，掐掉根須，扔進盆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可每一根都收拾得齊齊整整的，沒有一根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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