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麵館裡的日子
日子在麵館裡過得比流水還快。苦根每天早上和周叔一起起來，洗菜、劈柴、挑水、和麵、刷碗，什麼都乾，什麼都學。他小手快，腦子也靈，周叔教的東西，說一遍他就能記住，第二遍就能上手，第三遍就有模有樣了。
他學得最快的是刷碗。
不是他聰明，是他刷碗刷得最多。麵館裡的碗，一天下來堆成山，摞得高高的，搖搖欲墜的。他蹲在後院的水盆旁邊，一個一個地刷，刷完了再用清水衝一遍，衝乾淨了碼在筐裡，端到前麵去。
冬天水涼，手伸進去，像伸進冰窟窿裡，冷得骨頭疼。他手上的凍瘡還沒好全，沾了水又犯了，癢得鑽心。可他不偷懶，該洗幾個洗幾個，洗完了還拿乾布把碗一個個擦乾，摞得整整齊齊的，放到櫃子裡。
周叔有時候出來接水，看見他把碗擦乾了再放，嘴上沒說什麼，進廚房以後，那天的麵條上多了幾片肉。
苦根知道那幾片肉是什麼意思。他不說，悶著頭吃了，吃得乾乾淨淨的，連肉湯都喝了，碗底朝天，光可鑒人。
麵館不大，可是生意不差。
周叔的麵條做得實在，麵多，湯濃，價錢也公道，一碗麵三個銅板，大碗的五個。鎮子上的人愛吃他這一口，趕集的、做買賣的、閒著沒事的，到了飯點就往麵館裡鑽，坐得滿滿當當的，有時候還得拚桌。
人多的時候，苦根就幫著端麵。
他小，在桌子之間鑽來鑽去的，端著麵碗穩穩當當的，一碗麵湯都不灑。有客人逗他：“小孩兒，你爹呢？”他端著麵，笑笑不說話。那人又問：“你爹是不是麵館老板？”他還是笑笑，把麵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客人衝著廚房喊：“老周，你這打雜的小孩兒挺勤快啊，哪兒撿的？”
周叔在廚房裡頭回了一句：“門口撿的，你要不要？送你。”
客人們笑成一團。
苦根低著頭，在桌子之間繼續穿來穿去。他不在意這些話。比起王劉氏家挨的那些打，這些話算什麼呢？不疼不癢的，跟風吹在臉上一樣，吹過就過了。
麵館裡有一個熟客，姓李，是個賣布的小販，隔三差五來吃麵。他話多，每次來都要跟周叔扯半天閒篇。有一回李叔吃完了麵，看見苦根在刷碗，跟周叔說：“這孩子不錯，勤快。”
周叔說：“是勤快，就是太瘦了，跟個猴似的。”
李叔說：“多吃點飯就胖了。”
周叔說：“我也想讓他多吃，可他不肯多吃。每次我多給他盛，他就說吃不了，扒拉半碗回來。這孩子，太省了，省得讓人心疼。”
苦根在後院刷碗，聽見了，假裝沒聽見。
他確實省。不是他不想多吃，是他怕吃多了，周叔嫌棄他，趕他走。好不容易有了個落腳的地方，有了個對他好的人，他不想因為多吃幾口飯就把這日子給弄沒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就像後院那口大水缸，滿了一缸喝半缸，少了再添，循環往複，不急不躁。
苦根在麵館住了二十來天，日子過得順順當當的，順當得他都有點不踏實了。
每天早上起來，推開門，後院裡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灶台裡竄出來的煙火氣，混著麵湯的香味。他深深吸上一口，覺得這世上最好的味道就是這個味兒了——不是山珍海味，就是普普通通的麵湯味兒，熱乎的，踏實的。
周叔對他好，不是那種嘴上說得好聽的好，是實實在在的好。給他吃，給他住，教他做事，從來不罵他。偶爾他做錯了事，周叔也不發火，頂多說一句“下次注意”，或者“沒事，慢慢來”。
有一回苦根和麵忘了放鹽，擀出來的麵條沒咬勁，一煮就爛了，客人們紛紛抱怨“今天的麵怎麼沒咬頭”“是不是麵不好”。周叔挨個賠不是，重新做了幾碗端過去，一句都沒埋怨苦根。
事後苦根蹲在後院，心裡頭過不去，越想越難受，鼻子酸酸的。
周叔出來看見他蹲在那兒，說：“蹲著乾什麼？進來吃飯。”
“周叔，我麵沒和好，麵都爛了，您賠了好幾碗。”
周叔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可是看著人很踏實，讓人心裡頭安穩。
“賠幾碗麵算什麼？你學東西，哪有不交學費的？”周叔說，“我當年跟師傅學做麵的時候，把一缸麵粉都給禍禍了，我師傅也沒說什麼，就說了一句‘麵粉有的是，別把鍋燒壞了就行’。”
苦根聽著，想笑，又笑不出來。
“行了，別磨蹭了，趕緊進來吃飯。再不吃，麵坨了，連鍋端去喂豬。”
苦根跟著周叔進了廚房，周叔給他盛了一大碗麵，碗裡還臥了個荷包蛋，蛋煎得焦黃焦黃的，邊上脆脆的，中間溏心，用筷子一戳，蛋黃就流出來了，黃澄澄的，像太陽光。
周叔以前不給他加蛋的。
他知道周叔是心疼他。
他端起碗，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進麵湯裡。
他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把那滴眼淚和麵湯一起喝了下去。
沒事的，沒事的。
有人對他好，他該高興。
不能哭。哭了讓人看了煩。
可他忍不住。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鹹的一碗麵。
那一個多月，是苦根從爹死後過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每天睜開眼就有事做，做了事就有飯吃，吃了飯就有地方睡。踏踏實實的，像一棵移栽到沃土裡的苗，終於把根紮下去了。雖然他還是瘦，還是小，還是那副乾巴巴的樣子，可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一閃就滅的亮，是那種從裡頭往外透的亮，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冰花，陽光一照，反著光。
他學會了和麵，雖然揉出來的麵團還比不上周叔的，可也能吃了，麵條粗細均勻，不會這兒厚那兒薄的了。他擀麵條的時候，手勁不夠大，就站到凳子上，整個人壓上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擀麵杖上，麵團在擀麵杖底下一點一點地變薄，一點一點地變大，最後能鋪滿整張案板，薄薄的，透亮。
周叔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
“行了，算你出師了。”
“出師”是什麼意思？苦根不太懂。可他看見周叔笑了，他就跟著笑了。
周叔還教他認了幾個字。
不認識字不行，將來連賬本都看不懂，讓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呢。周叔在灶台上拿炭筆寫了幾個字——“周”“麵”“苦”“根”。
“這是‘周’，我的姓。”周叔指著字，一筆一劃地教他，用手指在灶台上描，“這個‘麵’字，你天天見，一麵兩麵的麵。這是‘苦’，你的姓。”
“我沒姓。”苦根說。
“你沒姓？”
“我爹姓陳，可村裡人都叫我苦根，沒人叫我陳苦根。”
周叔想了想，在那個“苦”字旁邊又寫了一個“根”字，兩個字挨在一起，中間照著原樣點了個點，用炭筆點了兩下。
“這是你的名字。苦根。”周叔說，“記住了。人活著，得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走到哪兒，人家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苦根’，人家再問你哪個苦哪個根，你得能說出來。”
“哪個苦哪個根？”
“苦是那個苦，根是樹根的根。命苦苦，根樹根。”周叔說，“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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