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暫入小村莊 來到鎮上
苦根走近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村口那棵大槐樹比遠看還要粗，樹根拱出地麵，像幾條蟒蛇趴在那兒曬太陽。樹底下有個石碾子，碾盤上落了一層灰，看樣子好久沒用過了。幾隻雞在碾子旁邊刨土，爪子扒拉扒拉的，刨得塵土飛揚，見了他也不怕，歪著腦袋看了看他，繼續刨。
他在碾盤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村子裡的動靜。
村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人走過，扛著鋤頭，挑著水桶，不緊不慢的，腳步踩在土路上，噗噗噗的，聲音很輕。
有個老太太從院子裡出來倒水，一盆水潑在門口，嘩啦一聲，濺了她自己一褲腿。她抬頭看見了苦根，上下打量了一下，問他從哪兒來的。
苦根站起來，說從山那邊來的。
老太太又問他家裡大人呢。
苦根說死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手裡的盆子差點沒掉地上。看完了歎口氣，轉身回了院子，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紅薯粥出來，遞給他。
“吃吧，吃完該乾嘛乾嘛去。”
苦根接過粥，蹲在碾盤旁邊吃了。
紅薯粥是熱的，放了糖精，甜絲絲的。粥裡頭的紅薯切成小塊，煮得爛糊，用舌頭一抿就化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舍不得大口喝。一碗粥他喝了小半個時辰，把碗壁上粘的粥漬都舔得乾乾淨淨的，碗底露出來了，白瓷的底子，光溜溜的，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
他把碗還給老太太，道了謝。
老太太接過碗，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末了說了句“走吧”，轉身進了院子，門在身後關上了。
苦根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村子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一鍋煙的功夫。村東頭住的人家多些，房子擠在一起，巷子窄得隻能過一個人。村西頭住的人家少，房子也破，有幾間已經沒人住了，房門用鐵絲擰著，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草。
他在村子西頭找了一間沒人住的破房子，門板歪了，用一根木棍頂著，推開木棍，側身擠了進去。
屋裡頭有股子黴味，嗆鼻得很。地上有一層厚厚的灰，牆角結了蛛網，蛛網上粘著幾隻乾癟的蟲子，翅膀還在，一碰就碎了，像煙灰一樣散開。屋頂有個窟窿，能看見天，幾縷光從窟窿裡漏下來，照在地上，地上有攤積水，水麵上漂著一片爛葉子，葉子爛得隻剩葉脈了，像一張網。
他在牆角找了些乾稻草，鋪在地上，又在上麵蓋了一層枯葉，弄了個勉強能躺的地方。
這一夜他沒怎麼睡。不是冷，是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這想那的，想爹，想陳老爹，想王劉氏，想山溝裡那隻小老鼠。翻來覆去的，像煎餅一樣，翻到左邊不舒服，翻到右邊也不舒服，仰麵躺著也不舒服。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屋頂那個窟窿。
窟窿外麵有星星，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有一顆星特別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笑話他。
“你看我乾什麼？”他對著那顆星說話，“我又不是你的誰。”
星星不理他了，閃了兩下，躲到雲後麵去了，半天沒出來。
他在這個村子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把村子摸了個遍。村東頭有個水井，水倒是很清，打上來就能喝，就是井口大，掉下去可不得了。村中間有個磨坊，磨坊裡的驢整天圍著磨盤轉，轉啊轉的，從早轉到晚，走的路比誰家的人都多，可一輩子都在那一個地方打轉。
村民對他不算友好，也不算壞。有人看他可憐，給口吃的。有人當沒看見，從他身邊走過，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有個年輕媳婦在井邊打水看見了他，回去拿了個窩頭給他，窩頭是涼的，可個頭不小，夠他吃兩頓了。有個老漢在自家門口抽煙袋鍋子，他路過的時候，老漢喊住他，往他手裡塞了兩個銅板，說了句“買兩個饅頭吃”，就起身回屋了，門吱呀一聲關上，插上了門閂。
可大多數人，不看他。
他走在村路上，人們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停，目光不轉。他不存在一樣。一塊石頭，一棵樹，一隻流浪狗，大概也是這個待遇。
第三天傍晚，他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碰見了一個趕馬車的人。
馬車是路過的，從東邊來，往西邊去，車上裝著幾個麻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趕車的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留著山羊胡子，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頭上戴著頂氈帽，帽簷歪了。
馬車在槐樹下停了一會兒，趕車人下來給馬喂水。
苦根蹲在旁邊看，看那匹馬喝水。馬的嘴巴伸進水桶裡，呼嚕呼嚕地喝，水從嘴角漏出來，滴滴答答的，打濕了桶邊的泥地。喝完了抬起頭，鼻子裡噴出兩股白氣，噴到苦根臉上，熱乎乎的，帶著一股草料味兒。
趕車人注意到了他，問他是不是一個人。
苦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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