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裡生存
苦根順著坡慢慢滑下去，滑到溝底。
溝底比上麵暖和，風刮不進來，兩邊的坡擋住了風，空氣也不那麼流動，積了一股子潮濕的溫熱。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水底的石頭被水衝得圓溜溜的，像雞蛋，各種顏色的都有——灰的、白的、黃的、褐色的，在水光裡閃著潤潤的光。
他蹲在溪邊，洗了把臉。
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洗完了臉，他抬頭看了看四周。
溝底很窄，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幾丈，兩邊長滿了樹和灌木，枝葉交錯，把溝底遮得嚴嚴實實的，像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一束一束的，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斜斜地插在地上。
苦根覺得這個地方好。
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有水，渴不死。有樹，能遮陽擋風。灌木叢裡有野果子，運氣好還能逮到小動物。
他決定在這兒住幾天。
他在溝底找了一個地方，是個凹進去的石壁，像一個淺淺的山洞，洞口不大，可裡麵還算寬敞，能躺下一個人，頂上有突出的岩石擋著，下雨也淋不著。
地上有厚厚的枯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厚厚一層，比破廟裡的乾草還軟和。他把枯葉攏了攏，鋪成一張床，又從外麵撿了些乾樹枝堆在旁邊。
他在凹洞裡住了下來。
頭兩天還好，野果子和野菜雖然吃不飽，可也能頂一頂，肚子不會太餓。清晨起來去溪邊洗臉，喝點涼水，然後上山坡摘野果。野果子不多，有些還是沒熟的，青的，澀的，咬一口嘴巴就麻了，舌頭發木，半天緩不過來。他就隻摘熟的，紅的、黃的、紫的，顏色越深越甜，顏色越淺越酸。
可山裡的野果子畢竟有限，一棵樹上的山楂摘完了就沒有了，一叢樹莓吃完了就剩葉子了。
第三天的時候，他開始覺得餓。
那種餓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餓，是胃裡空空的，咕咕叫，忍一忍就過去了。可這回的餓，是整個人都軟了，腿軟，手軟，渾身沒勁，走兩步就喘，喘得厲害，心臟砰砰砰地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眼睛看東西發花，明明是一個東西，看著卻有重影，一左一右兩個影子，晃來晃去的，重疊不到一起去。手在發抖，抖得小刀都拿不穩，削個樹枝都削不利索，一刀下去歪了，差點削到自己的手指頭。
他知道這是斷頓了。
斷頓了就得想辦法。不能光等著天上掉吃的。
他拖著軟綿綿的身子，在溝裡走了一圈。
溪水裡有小魚，他看見了好幾條，可他沒有魚鉤，沒有網，抓不著。那些魚比河裡的還精，手還沒伸過去，它們已經鑽到石頭底下去了，尾巴一甩就不見了，像變戲法一樣。
岸上有螞蟻，螞蟻可以吃，他聽陳老爹說過，有人吃螞蟻，炒熟了吃，說是補身子。可他不知道該怎麼抓螞蟻，螞蟻太小，滿地爬，抓半天也抓不了幾粒，還不夠塞牙縫的。他試著抓了幾隻，放在手心裡，黑黑的，小小的，還在爬，爬到手指縫裡去了，癢癢的。他猶豫了半天，沒敢吃。
他在一棵大榆樹跟前停下來，看著樹皮發呆。
榆樹皮能吃。
他小時候跟爹在一起的時候，爹剝過榆樹皮，曬乾了，磨成粉，摻在糧食裡做餅子吃。榆樹皮粉有黏性，做出來的餅子滑溜溜的，有一點點甜味，雖然吃起來沙沙的，像嚼沙子，可好歹能吃。
他掏出小刀，在榆樹樹乾上劃了一道口子。
樹皮很厚，外麵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老樹皮——它本來就是老樹皮。小刀劃開表皮，露出裡麵白嫩嫩的一層，濕漉漉的，有股子青澀的味道，像青草，又有點甜。
他把那層白皮剝下來，一條一條的，放在石頭上曬。
曬乾了才能磨粉。不曬的話，濕樹皮嚼不動，跟嚼牛皮筋似的，咬半天咬不爛。
可他現在等不及曬乾，肚子不允許了，再不吃東西，他怕自己會暈倒在山溝裡，沒人知道，沒人來救，就這麼躺在枯葉上，慢慢死了，等過路的野獸來啃。
他把濕樹皮直接塞進嘴裡嚼。
嚼第一口的時候，滿嘴都是澀味，澀得舌頭都木了，像吃了一口沒熟透的柿子。嚼第二口，澀味更重了，嘴巴裡像糊了一層膠水，上下牙粘在一起，張不開嘴。
他硬嚼了好一會兒，樹皮才慢慢變軟，成一團糊糊，綠不綠黃不黃的，看著就惡心。
他閉著眼咽下去了。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被一大團糊糊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差點噎死。他趕緊喝了兩口溪水，水把糊糊衝下去了，胃裡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沉甸甸的，不舒服。
可他沒吐。
又嚼了幾條。
吃了榆樹皮，胃裡不空了，可人還是不精神，腦袋昏昏沉沉的，像裝了一腦袋漿糊，轉一下都費勁。
他躺在凹洞裡，閉上眼睛，心想，得想辦法弄點實在的吃的。
光靠樹皮，怕是撐不了幾天。
第四天，他想出一個辦法。
把破陶罐埋在地裡，罐口跟地麵齊平，裡麵放些野菜葉子當誘餌，等小動物掉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在凹洞外麵找了一個地方，用石頭挖了個坑，把陶罐放進去，罐口高出地麵一點點，又用泥巴把罐子周圍填實了，踩了幾腳，踩瓷實了。
他在罐底鋪了一層野菜葉子，又放了幾顆山楂。
然後他躲到遠處等著。
等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發生。
他又等了一個時辰，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他等得不耐煩了，跑過去一看，野菜葉子還在，山楂還在，罐子裡什麼都沒有，連隻螞蟻都沒進去。
他想了想，覺得不對。誘餌不香，吸引不了東西來。
他想起自己在破廟住的時候，烤魚的香味把野貓引來了。動物對這味道敏感。他得有肉味。
可他哪來的肉？
他想了半天，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把小米。小米不多，可他願意拿出來一些。他把小米炒了，炒得焦黃焦黃的，香味出來了，滿溝底都是焦米的味道，香得很。
他把炒好的小米放進罐子裡。
然後又開始等。
這一回等的時間短一些。半個時辰後，他聽見罐子裡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爬。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往罐子裡一看——
一隻小老鼠，灰褐色的，毛茸茸的，比他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正在罐子裡轉圈，前爪扒著罐壁往上爬，爬兩步滑下來，爬兩步滑下來，急得吱吱叫。
苦根看著那隻小老鼠，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不想殺生。可他現在快餓死了，餓死跟殺生之間，他隻能選一樣。
他把手伸進罐子裡，抓住那隻小老鼠。
小老鼠在他手心裡拚命掙紮，四條小腿蹬個不停，尾巴甩來甩去的，小爪子撓他的手心，癢癢的。它的心跳很快，怦怦怦的，隔著皮肉都能感覺到，像一顆小小的馬達在運轉。
苦根咬了咬牙，把小老鼠摔在地上。
一下，沒死。
又摔了一下。
小老鼠不動了。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隻小老鼠，看了好一會兒。
“……對不起。”他說。
他生了火，把小老鼠烤了。
老鼠很小，烤出來沒幾口肉，肉不多，可有些嚼頭，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有點像雞肉，又有點不像。
他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心裡頭不舒服。
可他還是吃了。
人餓到一定程度，什麼都吃得下去。這是他後來慢慢懂的道理。
吃了老鼠肉，身子好像有了一點力氣，沒有那麼軟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也許是，也許不是，反正他覺得好了一些，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眼睛看東西也清楚了，重影也沒了。
他又在山裡待了幾天，每天靠著捕鼠夾子和野菜度日。
他後來又用同樣的辦法抓了幾隻小老鼠，大的小的都有，有一隻稍微大點的，肉多一些，吃起來有點油水，嘴唇上糊了一層油，亮亮的，他舍不得擦，舔了好幾下。
他還學會了用樹枝做彈弓，打鳥。
彈弓做得不太好，皮筋是他從破鞋上拆下來的鬆緊帶，鬆緊帶已經老化了，沒什麼彈力，拉到頭也彈不遠，石子飛出去沒多大力道，打不著鳥，打著了鳥也不疼，撲棱兩下翅膀就飛走了。
他打了十幾回，一隻鳥都沒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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