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主家放羊
王有財的老婆王劉氏開始打苦根的主意。
王劉氏是個精明的女人，精打細算，村裡人背地裡叫她“鐵公雞”，一毛不拔，想從她手裡摳出點東西來，比登天還難。她看上了苦根，不是出於好心，是覺得苦根是個現成的勞力。
一個孩子，不用給工錢，管頓飯就行。
她跟王有財說了，王有財覺得行，家裡養幾隻羊，平時沒人放，雇人劃不來，苦根正好。
於是王劉氏托人帶話給苦根，說願意收留他，管吃管住，條件是放羊。
苦根聽到這個消息，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
他知道王劉氏的為人。村裡人都知道。
可他沒得選。
在村裡各家各戶輪流轉，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他過夠了。
至少王劉氏家每天都有飯吃。
他去了。
王劉氏家的院子在村中央，青磚瓦房，高門大院，在整個村裡是最氣派的。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油漆大門，門檻高得苦根得抬腿才能邁過去。
苦根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扇大門，吸了口氣，推門進去了。
王劉氏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看見他來了，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苦根？”
“是。”
“多大了？”
“五歲。”
王劉氏皺了皺眉，五歲，小了點。可她轉念一想，小有小的好處，好拿捏，不會偷奸耍滑。
“住哪兒你知道吧？”王劉氏指了指後院，“後院柴房旁邊那間小屋，你住那兒。羊圈在後院，每天一大早起來放羊，太陽落山前趕回來。羊跑了，你賠。羊丟了，你賠。羊病了，你賠。”她頓了頓，“記住了？”
苦根點點頭。
“先吃飯去。”王劉氏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廚房裡有剩飯，自己去盛。”
苦根去了廚房。
廚房裡有個灶台，灶台上放著一口大鐵鍋，鍋蓋掀開，裡頭是今天中午吃剩的飯。米飯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硬皮，邊上粘著幾片菜葉子。
苦根拿了碗，給自己盛了一碗。
他把那層硬皮撥到一邊，鏟了下麵的軟飯。米飯不多了，鍋底隻剩薄薄一層，他用鍋鏟刮了半天，刮出小半碗。
端著碗蹲在院子裡吃。
王劉氏的丫環春草路過，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你咋不盛上麵的？上麵硬，下麵軟。”
苦根沒答話，低頭吃飯。
上麵的硬飯他不想吃，太硬了，難以下咽。可鍋底就那麼點軟飯，吃了就沒了。
春草歎了口氣，走了。
第二天雞還沒叫，苦根就起來了。
王劉氏說了，羊要一大早放到山坡上，吃帶露水的草，羊才長得壯。
苦根摸黑跑到羊圈，把羊趕出來。
一共五隻羊，三隻白的，兩隻花的。羊不認生，見了他，咩咩地叫了幾聲，就跟著他往外走。
出了村，天開始蒙蒙亮。東邊的山尖上泛起一絲魚肚白，慢慢洇開，像墨滴進了水裡。
苦根把羊趕到山坡上，找了個石頭坐下，抱著膝蓋看羊吃草。
清晨的山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
天慢慢亮了。
他看著太陽從山那邊爬上來，一點一點的，像個蛋黃從碗邊滾出來，先是一條弧線，然後半個，然後整個跳了出來。
光線鋪在山坡上，草葉上的露珠亮晶晶的。
羊低著頭吃草，嚼得咯吱咯吱的。
苦根覺得，放羊其實挺好的。沒有人打他，沒有人罵他，沒有人在背後翻白眼。就他自己，和五隻羊，和這個山坡，和這整個早晨。
“咩——”一隻羊叫了一聲。
苦根笑了。
那是他爹死後，他第一次笑。
可好日子沒過幾天。
王劉氏發現苦根放羊的時間太長了，羊在外麵跑一天，回來的時候毛上沾了泥，蹄子上粘了草籽，她就罵。
“讓你放羊還是讓你去野？羊弄成這樣，回頭還得我收拾！”
苦根不說話。
第二天放羊的時候，他特意找了塊乾淨的地方，不讓羊往泥地裡跑。可羊不聽話，有一隻白羊偏往泥坑裡鑽，滾了一身泥。
回來的時候王劉氏看見了，二話沒說，拿掃帚打了苦根。
掃帚打在背上，啪啪地響。
苦根咬著牙，沒出聲。
“你說你還能乾什麼？連幾隻羊都看不住！”王劉氏喘著氣。
苦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滾去把羊洗乾淨！”
苦根去井邊打水，一桶一桶地提，給那隻白羊洗澡。水冰涼冰涼的，澆在羊身上，也澆在他身上。衣服濕了，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發抖。
五歲的孩子，蹲在井邊，給一隻羊洗澡。
春草看見了，偷偷跑過來，遞給他一塊乾布。
“擦擦手，別凍著。”
苦根接過布，擦了擦手，又還給春草。
“謝謝春草姐。”
春草想說什麼，王劉氏在屋裡喊了一聲，她趕緊跑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苦根在王劉氏家待了一個多月，慢慢摸清楚了王劉氏的脾氣。王劉氏這個人，喜歡罵人，喜歡打人，但不記仇，罵完了、打完了，該乾嘛乾嘛。她不是故意針對苦根，她對誰都這樣——對丫環春草罵，對長工大劉罵，對王有財也罵，隻不過王有財會還嘴，苦根不會。
苦根學會了在她發火的時候低著頭，屏著氣，等她把火發完。
就像等一陣暴風雨過去。
暴風雨總會過去，雨過天晴，太陽還會出來。
可暴風雨來得太頻繁了。
有一回，苦根把羊趕到山坡上，自己蹲在旁邊拔野菜。蒲公英、薺菜、馬齒莧，不管是什麼，見著就拔，塞進衣服口袋裡。
他想，拔點野菜回去，晚上可以煮著吃，省得王劉氏又多罵他吃了她家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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