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依
陳富貴想了一整夜，拿定了主意：繼續從牙縫裡省，哪怕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也要給苦根把糧食省下來。
他把一日三餐改成了一日兩餐，後來連兩餐都保不住，就一日一餐。那一餐也是稀的，一碗水裡頭飄著幾粒米，清得能照見人影。
乾活的時候，他餓得腿發軟，鋤頭都舉不起來，可他還是咬著牙下地。不能不下地，不下地，來年連這一餐都沒有了。
苦根有時候端著碗，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陳富貴的碗，發現爹的碗裡比自己的還稀，就伸過勺子，往陳富貴碗裡舀了一勺。
“爹吃。”
陳富貴愣了一下，喉嚨發緊，半天才說出一句話：“爹不餓，你吃。”
“爹騙人。”苦根撇著嘴，“爹肚子在叫，我聽見了。”
陳富貴端著碗，眼淚差點掉進碗裡。
這孩子，才兩歲，怎麼就懂這些？
他把苦根舀過來的那勺飯又給兒子倒了回去，然後拿手揉了揉苦根的腦袋：“爹真不餓，爹吃過東西了，你好好吃你的。”
苦根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最後還是低下頭，呼呼嚕嚕地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苦根打了個飽嗝，抱著小布偶，靠在陳富貴身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陽光暖烘烘的，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苦根慢慢長大，陳富貴慢慢變瘦，瘦得跟竹竿似的，風吹一下就晃。
村裡人見了，都搖頭。
“富貴，你可不能把自己餓死了。你要是餓死了，苦根怎麼辦？”
陳富貴知道這話說得對，可他能怎麼辦呢？家裡就那點糧食，多一張嘴，就得有一個人少吃一口。那個人隻能是他。
入冬以後，日子更難過了。
天寒地凍的，地裡什麼活兒都沒有，自然也就什麼收成都沒有。糧食吃到臘月就見底了，陳富貴翻遍了家裡所有能翻的地方，壇壇罐罐都空了，櫃子裡隻剩半袋子粗糧。
他算了算，這點糧食，兩個人省著吃，最多還能撐二十天。
二十天之後呢？
他沒想。不敢想。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忙活，包餃子的包餃子，蒸饅頭的蒸饅頭，到處飄著飯菜的香味。小孩在街上瘋跑，手裡拿著鞭炮，劈裡啪啦地放。
苦根聞見肉香，跑不動了。
“爹，誰家燉肉了？”他仰著臉問，鼻翼一扇一扇的。
陳富貴也聞見了。那是李嬸家燉的豬肉，放了花椒大料，香味順著風飄了半條街。
“趙奶奶家。”他說。
“肉好吃嗎？”
陳富貴被問住了。
“爹，你吃過肉嗎？”
“……吃過。”陳富貴想了想，“你娘在的時候，過年買過一回。”
“啥味兒？”
陳富貴蹲下來，看著苦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好奇和向往，像兩顆亮晶晶的黑石子。
“爹以後給你買。”他說。
“真的？”
“真的。爹說話算話。”
苦根高興了，跳了兩下，抱著陳富貴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陳富貴抱著兒子，站在原地，鼻子發酸。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給苦根買上肉，也許永遠都買不上。
臘月二十九，糧食吃完了。
陳富貴把最後一把粗糧熬了一鍋稀粥，稠的都盛給苦根，自己就喝了幾口清湯。
那碗粥苦根吃得歡實，吃完了還舔了舔碗底，抬起頭說：“爹，我還餓。”
“明天，明天爹給你做別的。”
苦根點點頭，抱著小布偶去炕上玩了。
陳富貴坐在灶台前，灶膛裡的火早就熄了，隻剩一堆灰燼，還有一點餘溫。他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很久。
明天，明天拿什麼給苦根做吃的？
他想了想，想不出辦法。
院子裡有棵榆樹，樹皮可以剝下來煮著吃，可那東西沒什麼營養，吃多了還脹肚子。苦根太小，吃那東西受不了。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一圈，翻箱倒櫃地找，找出了半壇子醃鹹菜。那是夏天醃的，剩下的不多了，上麵還長了層白醭。
他把白醭撇掉，嘗了一口，鹹得發苦。
不能光吃這個，得找點別的。
他出了門，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大年三十前一天，大家都在忙年，沒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村口的碾盤旁邊，地上有幾粒碾碎的玉米碴子，也不知道是誰家碾糧食的時候灑下的。
他蹲下來，一粒一粒地撿，撿了半把。
又把手指頭伸進碾盤的縫隙裡摳，又摳出一些殘渣來。
統共撿了小半碗。
他把這些東西揣進懷裡，又去了村後的打穀場。打穀場上空空蕩蕩的，隻有幾堆稻草垛。他在稻草垛底下翻找，找到了幾顆乾癟的黃豆，可能是去年秋收時漏下的，被老鼠啃了一半。
他撿起來，吹了吹土，也揣進懷裡。
回到家，他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洗乾淨，泡了半晚上，第二天一早熬了一鍋糊糊。
苦根覺得這糊糊味道怪怪的，不如平時的好吃，可還是吃了。
陳富貴沒吃，又在喝涼水。
“爹，你為什麼不吃飯？”苦根歪著腦袋問。
“爹在吃呢，你先吃。”
“我沒看見你吃。”
“爹等你吃完了再吃。”
苦根不說話了，悶頭吃飯。吃完飯，他把碗遞給陳富貴，碗底還剩下一點糊糊。
“爹吃。”他說。
陳富貴看著碗底那點糊糊，喉嚨堵得厲害。
正月初三，陳富貴決定進山。
他跟苦根說：“爹去山上找點東西，你在家等著，哪兒也別去。”
苦根正在炕上跟小布偶玩，頭都沒抬：“好。”
陳富貴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苦根坐在炕上，小布偶抱在懷裡，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的，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
他關上門，走了。
山不大，但陡。陳富貴爬了十幾年的山，對每一條溝、每一道坎都熟悉得很。他知道哪片坡上有野蒜，哪道溝裡有野蔥，哪片林子裡有野菜。
可這個季節，山上光禿禿的，什麼吃的都沒有。
他在山上轉了大半天，穿著單薄的衣裳，北風刮在身上，跟刀子割似的。手腳凍得發木，腳趾頭都沒知覺了。
他找到了一片葛藤，刨了幾下，底下應該有葛根。葛根這東西能吃，雖然澀口，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刨了一會兒，土凍得硬邦邦的，刨不動。他找了塊尖石頭當鎬頭，一下一下地鑿。鑿了半天，手磨破了，血滲出來，黏在石頭把手上。
他到底把葛根刨了出來，有他小臂那麼粗，兩根。
又在旁邊的山坡上找到了幾棵野蔥，雖然凍得蔫了，但還能吃。
還在石頭縫裡采了些地木耳，乾巴巴的，用水一泡能發起來。
他把這些東西塞進背簍裡，背簍裝得滿滿當當的。心裡頭踏實了些，這些能頂兩天的糧食。
他沿著山路往回走。
走到一處崖壁邊上，路窄，隻容一個人通過。他側著身子，背簍貼著崖壁，一點一點地蹭過去。
一塊石頭鬆了。
他沒踩穩，身子一歪，背簍裡的葛根滾了出去，他伸手去夠，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苦根在家裡等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又沉到了山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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