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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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若琳的高跟鞋終於徹底報廢了。
左腳那隻的跟斷了，右腳那隻陷在沙子裡拔出來的時候，鞋麵直接裂開了一條口子。
她光著腳站在民宿門口的水泥地上，臉色說不上好看。
“就住這兒？”
她看著那棟兩層小樓。牆皮脫了一半，門口晾著老趙頭的秋褲。
“八十一天，含早。”
她沒說話，但嘴角抽了一下。
我帶她上樓，推開206的門。
十五平米，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倒是真朝南。
藍格子床單上擺著我今天趕海穿的拖鞋。
“就一張床。”她掃了一眼。
“我可以打地鋪。”
“不用。”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裹著腥味灌進來。
“我睡床，你去找老板加一床被子。”
我乖乖下樓去找老趙頭借被子。
老趙頭正在院子裡劈柴，看我過來，滿臉八卦。
“你那個……朋友？”
“老婆。”
“謔。”
他放下斧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三秒鐘。
“你那媳婦開的那輛車，我剛在門口看見了，黑色的，帶個馬標。”
“嗯。”
“那車得多少錢？”
“不知道。我不懂車。”
“我懂。”老趙頭豎起一根手指，“少說這個數。”
“一百萬？”
“萬？你加個零。”
”……“
老趙頭把被子塞給我，意味深長地說：“兄弟，晚上好好表現。”
我抱著被子上樓的時候，薑若琳已經把風衣脫了，坐在椅子上用手機打電話。
”……全部推後。對，歐洲的項目也推。我說推就推。“
”什麼時候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
”等我想回去再說。“
她掛了電話。
我聽到電話那頭隱隱約約有個女聲在尖叫，大概是她助理宋妍。
我把被子放在地上鋪好，動作輕手輕腳的。
”你就這麼怕我？“
我一哆嗦。
”沒有。“
”那你為什麼走路都踮著腳？你在家也這樣，像做賊一樣。“
我張了張嘴。
這話堵得我挺難受的。
因為她說得對。
我在她麵前從來都是踮著腳的。不止腳，連呼吸都是踮著的。
”你知道你在家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你每次做了飯，如果我回來得晚沒吃，你就把菜熱三遍。我有次半夜起來，看見廚房燈亮著，你在重新炒一盤番茄雞蛋，因為之前那盤你覺得雞蛋煎老了。“
”那盤確實老了——“
”淩晨兩點，你給我重做一盤番茄雞蛋，因為你覺得不夠好。“
她的聲音很平。
”你知道我當時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心疼。“
”心疼到想揍你。“
我沉默了。
”你以為我讓你住客房是嫌棄你？“
她終於看向我。
”是因為我認床。換個環境就失眠。你又睡得死，我在旁邊翻來覆去一宿，第二天沒精神處理十幾個億的項目——“
”那你直接說啊！“我脫口而出。
”你又不問。“
”……“
好像是我不問。
我以為那是一種無聲的拒絕，於是從來沒問過。
”還有，不讓你進廚房，是因為你上次炸花生米差點把廚房點了。消防員來了兩輛車。物業打了三個電話。樓下鄰居以為地震了。“
”……那次意外。“
”你管油鍋起火叫意外？“
”不讓你去接我下班。“她頓了頓，”是因為有一次你來接我，在公司樓下等了四個小時。保安以為你是討債的，差點報警。“
”我穿的也沒那麼差吧……“
”你穿了一件印著‘今晚吃雞’的T恤。“
我想了想。
好像是有這回事。
那件衣服是夜宵攤搞活動的時候印的。
”你知道第二天公司裡傳什麼嗎？“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傳我找了個代練陪我打遊戲。“
”……“
”後來宋妍辟謠，說那是我老公。“
”然後呢？“
”然後他們更震驚了。“
這話聽著也挺傷人的，但她說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不像嫌棄。
像是……在講一件雖然丟臉但又很珍貴的事情。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一點點尊嚴，”那個五萬塊的生活費——“
”你在家的時候，每天去菜市場買菜，“她打斷我，”我讓阿姨查過你的支出。你買最便宜的豬肉，買打折的蔬菜，水果從來挑快爛的那一筐裡頭的。“
”那也能吃——“
”但給我燉的湯用的是最好的排骨。“
我閉嘴了。
”你給我做的飯從來不省，給你自己泡麵。“
”你在外麵吃沙縣小拌麵配鹵蛋，一頓飯十二塊錢。“
”但你給我點外賣的時候，從來隻點那幾家我愛吃的日料和粵菜。“
她一條一條地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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