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單，七塊六
喬寧第一次送外賣，是在一個星期二的中午，十一點二十，她站在商場後門，頭上戴著剛領的黃色頭盔，手機固定在車把上，身後是租來的配送箱，軟件突然“叮”了一聲，新訂單，距離商家一點三公裡，配送三點八公裡，預計收入：7.6元。喬寧盯著那個數字看了1秒，立刻點了接單，導航馬上響起來，“請沿當前道路向前行駛。”她握住車把，深吸一口氣，擰動車把，車猛地往前竄了一下，差點撞上前麵停著的另一輛電動車。
旁邊一個騎手回頭，“新手啊？”
喬寧趕緊捏刹車，“嗯。”
“慢點，別急”，對方已經騎遠了。
喬寧重新出發，七塊六，她以前買杯奶茶都不止這個錢，現在卻要為了這七塊六，騎接近四公裡。
三天前，她把那條被自己劃過去的騎手招募廣告重新找了出來，注冊，身份認證，看培訓視頻，考試，係統問她有沒有電動車，沒有，她跑去附近的合作站點問，車、電池、基礎保險，一個月四百多，配送箱和頭盔另外算。
老板問：“全職？以前跑過嗎？”
“沒有。”
“那剛開始別貪單，熟路以後再說。”
喬寧站在門口算了半天，四百多不是小錢，尤其是現在，可如果不租，賬戶裡的錢隻會繼續往下掉，她最後還是付了。
第一單就比想象中麻煩得多，導航顯示已經到商家，喬寧卻圍著商場一樓轉了兩圈，店根本不在這裡，她給商家打電話，“你好，我是騎手，你們店在哪？”
店員聲音很大，“負一樓啊，美食城裡麵。”
喬寧趕緊找扶梯下去，到了店門口，餐還沒好，她看著配送倒計時一點點往下走，“還要多久？”
“馬上”，又等了五分鐘，還是“馬上”。
等拿到餐，喬寧已經開始急了，騎到顧客小區，又被保安攔住，“外賣放櫃子。”可訂單備注寫的是：送上樓，喬寧給顧客打電話：“您好，我到小區門口了，這邊保安不讓進。”
電話那頭明顯不高興，“別人都能送上來。”
“現在保安不讓我進去。”
“那我點外賣乾什麼？”
喬寧握著手機，以前遇到這種語氣，她大概會馬上解釋一大串，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沒辦法。這一次她隻說：“您可以跟門崗說一聲讓我進去，或者我放外賣櫃。”
對方沉默幾秒，“你等著。”
最後還是放行了，電梯又慢，等喬寧把餐送到門口，已經超時三分鐘，她說：“不好意思，久等了。”
對方接過袋子，連她的臉都沒看，門就關上了，喬寧站在走廊裡，手機彈出：本單預計收入7.6元，她盯著數字看了一會兒，沒有想象中的成就感，就是累，腿有點發軟。
第二單五塊九，第三單八塊二，第四單她把商場東門、西門弄反，繞出去將近一公裡。午高峰結束時，一共五單，三十七塊多，喬寧坐在便利店門口，摘掉頭盔，頭發貼在額頭上，後背也全是汗，她花兩塊錢買了瓶水，旁邊幾個騎手蹲著吃盒飯，有人刷短視頻，有人靠著車閉眼，根本沒人注意她。喬寧喝了半瓶水，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得太多，她原本以為，三十五歲跑外賣，會很難堪，真坐到這裡以後才發現，沒有人關心她幾歲，也沒人問她為什麼離婚，孩子跟誰，以後還生不生，軟件隻看一件事：這一單你能不能送到。
第二天，她繼續跑，第三天也跑，十來天下來，她已經知道哪幾個商場必須走員工電梯，哪個小區門口不能停車，哪些寫字樓午高峰電梯至少要等十分鐘。午高峰跑三小時，下午回來投簡曆，有麵試就去，沒有就晚上再跑一陣，收入不高，但每天都真的有錢進賬。幾十，一百，運氣好一點，一百多，喬寧第一次覺得，幾十塊錢也能讓人心安，以前在婚姻裡，她最怕問周航要錢，三千五千，交培訓費，交物業，買孩子的東西，每一筆錢最後都混在一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天的勞動到底值多少錢，現在七塊六就是七塊六，八塊二就是八塊二，少得可憐，可至少是她自己掙的。
真正讓她意識到這份工作隻能過渡，是一場小雨，那天下午平台加價，喬寧本來已經不想跑，看見雨天獎勵，還是穿上雨衣出了門，第一單是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到寫字樓門口時，電動車在濕地上滑了一下，人沒摔，配送箱卻歪了，喬寧趕緊停車，咖啡沒漏，蛋糕斜了。送到以後，顧客當麵打開盒子，奶油蹭了一邊，對方臉馬上沉下來，“這怎麼送的？”
“路上車滑了一下。”
“那這個還能送人嗎？”
喬寧連連道歉，對方還是申請了售後，這一單基本白跑，她下樓以後站在寫字樓門口，雨已經比剛才大，褲腳濕了一截，她盯著配送箱看了幾秒，很煩，真的很煩。
重新把箱子固定好，繼續接下一單，因為今天已經出來了，雨衣也濕了，現在回家，這一天才是真的白折騰。晚上回去，襪子濕透，腳底泡得發白，喬寧洗完澡，坐在床邊算了一遍最近的收入，跑外賣確實能暫時養住自己，但太不穩定，下雨、訂單、獎勵、身體狀態，什麼都影響收入，她還是得找一份正式工作，隻是她對“正式工作”的要求已經變了，以前她會篩：最好雙休，辦公室離家近，工資至少四五千，最好別太累，現在隻剩四條，正規，工資按時發，工作內容提前說清楚，自己能做的。
第二天，喬寧重新改簡曆，家庭空檔沒有再遮遮掩掩，後麵補上這幾年零散做過的事情，資料整理，線上訂單，簡單客服，數據錄入，Excel。忘掉的東西，她也重新撿起來，每天晚上練，函數，篩選，透視表，表格格式。
有天練到十一點，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並不是沒有重新工作過，周子睿上幼兒園以後，她曾經進過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三千多，她那時候高興了好幾天，重新買了一雙上班穿的鞋，還跟周航說：“以後我自己的日常開銷不用再跟你拿了。”那份工作，她做了三個多月，後來劉秀蘭回老家照顧生病的親戚，孩子突然沒人接，幼兒園五點半放學，公司六點下班，喬寧每天五點一過就開始看時間，有兩次提前走，第三次，主管把她叫進辦公室，“你家裡如果安排不開，當初為什麼出來上班？”喬寧沒法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家裡怎麼才算安排得開，周航那時候正在跟項目，他一句：“我六點都不一定能下班。”事情就丟出來了。
後來喬寧又早走了幾次，主管臉色很難看，她回家跟周航商量，“要不你一周去接兩天？”
周航說：“我怎麼去？臨時開會怎麼辦？”
喬寧問：“那我怎麼辦？”
周航沉默了一會兒，“實在不行就等孩子再大一點。”
她最後辭了，當時真的覺得沒什麼，反正孩子以後會長大，再等一年，後來又是一年，等她再認真坐在電腦前改簡曆的時候，已經三十五歲。喬寧盯著屏幕，沒繼續往下想，過去的事情再算，也不能把那幾年退回來，她把簡曆保存，繼續投。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一個電話，“您好，是喬寧嗎？您投了我們公司的內勤文員崗位，方便簡單聊幾句嗎？”
“方便。”
對方問得很具體，Excel熟不熟，能不能做采購登記，會不會整理開票資料，接受不接受月底偶爾加班，喬寧一一回答。對方最後說：“年齡我們這邊沒什麼要求。”
喬寧頓了一下，現在居然連聽見這樣一句話，都覺得難得，她沒有急著高興，“請問工資怎麼計算？”
“試用期四千，轉正四千五左右。”
“崗位就是內勤和資料吧？不涉及銷售是嗎？”
“不涉及。”
“社保什麼時候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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