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你不一樣
草原的夜晚，天幕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
寇玄旭抱著人走到一個緩坡上，這裡視野開闊，遠離了聚居地的喧囂。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鋪在乾燥的草甸上，這才將李長鈺小心放下，自己則緊挨著坐下，長臂一伸，極其自然地將人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李長鈺起初還有些僵硬，但身後的胸膛滾燙堅實，她慢慢放鬆了下來。
“看。”他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
李長鈺抬起頭，呼吸微微一滯。
夜幕是墨藍色的絲絨，上麵灑滿了碎鑽般的星辰，密密麻麻，璀璨奪目，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遠處的地平線隱沒在深沉的黑暗裡，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無垠的星空，和星空下相依的兩個人。
“好美……”她喃喃道，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萬千星輝。
寇玄旭低下頭，能看到她仰起的側臉。星輝落在她清澈的瞳仁裡，映出細碎的光點，長長的睫毛像沾染了銀粉。她微微張著唇，那驚歎的模樣，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鼓脹脹的，又軟得一塌糊塗。忽然想起寇玄風那小子，擠眉弄眼說的要多誇。
“嗯，”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許多，“是很美。”不知是在說星星，還是在說她。
“冷嗎？”寇玄旭低聲問，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李長鈺搖搖頭，目光仍凝望著天際：“不冷。這裡的星星，真的和江南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寇玄旭順著她視線望去。星空他看了二十年，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但此刻懷裡抱著她，竟也生出了幾分欣賞的興致。
“江南的星星，”李長鈺聲音輕柔道，“總是隔著淡淡的霧氣，朦朦朧朧的。而這裡的星星……這麼近，這麼亮，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
她說著，不自覺地仰起頭，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星輝灑在她臉上，那笑容乾淨得不染塵埃，眼裡映著萬千星辰，亮得驚人。
寇玄旭呼吸一滯。
夜風徐徐，兩人一時無話，卻不覺尷尬。寇玄旭的下巴仍抵著她發頂，鼻尖縈繞著屬於她的淡淡香氣。
“寇玄旭，”李長鈺忽然輕聲開口，“你小時候，在草原上都玩些什麼？”
“玩？”寇玄旭想了想，“掏鳥蛋，追野兔，騎馬，摔跤。冬天雪厚的時候，挖陷阱逮狐狸。”他說著，自己先笑了，“有次差點掉進自己挖的坑裡，被我阿爹拎出來好一頓揍。”
“你阿爹……很嚴厲？”
“嗯。他是首領，對我要求最高。”寇玄旭聲音低沉了些，“我十歲那年，他把我扔進狼群圍獵的圈子，告訴我，要麼殺死頭狼，要麼被狼咬死。”
李長鈺身體一僵。
“怕了？”寇玄旭察覺到了，手臂緊了緊，“沒事，我贏了。那是我殺的第一頭狼，皮子現在還墊在我阿爹帳裡。”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李長鈺能想象那場景。十歲的孩子，麵對狼群……她忽然覺得，此刻擁著她的這具身體裡，藏著多少她不曾知曉的血與汗。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寇玄旭語氣平淡，“草原上的規矩，弱肉強食。不想被吃，就得比別人更狠，更強。”
李長鈺沉默片刻，輕聲道：“可是，黑熊部的事……也許可以有別的辦法。”
寇玄旭一怔，隨即笑了，胸腔震動：“你提的那法子我記著，用了之後，效果比想的還好。”話畢，他低頭，嘴唇幾乎貼到她耳邊，“李長鈺，你腦子怎麼長的？”
“我爹爹說，世事洞明皆學問。”李長鈺微微偏頭，避開他灼熱的氣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我雖未行萬裡路，但書讀得不少，耳朵也沒閒著。”
“讀的什麼書？就那本《詩經》？”寇玄旭來了興趣。
“《詩經》隻是其一。”李長鈺放鬆下來，靠著他，聲音裡帶了點小得意，“還有《左傳》、《戰國策》、《史記》……我爹爹的書房，我偷偷進去過許多次。”
“史記？”寇玄旭挑眉，“講什麼的？”
“講曆史的。帝王將相，興衰更替。”李長鈺頓了頓，忽然輕聲念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什麼意思？”他問，並非真的想知道，隻是想聽她多說幾句。
“意思是，天下人忙忙碌碌，都是為了利益奔走。”李長鈺解釋道，忽然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草原各部，爭奪草場、水源、牛羊，也無非是一個利字。若能找到比爭奪更大的利益，讓大家都能得利，或許紛爭就會少些。”
寇玄旭愣住了。
“你……”他喉結滾動，半晌才道，“你說得對。李長鈺，你比草原上那些隻知打打殺殺的老頭子，聰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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