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南燕何時歸
李長鈺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寇玄旭習慣早起，或是去馴馬，或是帶人巡邊，極少在她醒時還躺在榻上。
她坐起身，手腕上那枚赤金暖玉鐲隨著動作滑到小臂處，觸感溫潤。
這時帳簾被掀開，烏瑪照常端著熱水和乾淨布巾進來，露出笑容：“醒了？少領主，一早吩咐，讓送新衣裳。”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侍女，手裡捧著幾件折疊整齊的衣物，顏色比之前那些更鮮亮，料子也更細軟，顯然是用了心的。
李長鈺下榻，任由烏瑪伺候她梳洗。溫熱的水撲在臉上，帶走最後一絲睡意。
“烏瑪嬤嬤，”她擦乾臉，狀似隨意地問，“今天是什麼日子了？我在這裡，怕是快兩個月了吧？”
烏瑪正為她梳理長發，聞言頓了頓，用生硬的中原話慢慢道：“按中原的算法……該是，三月初七了。草原上，雪該化儘了。”
三月初七。
李長鈺指尖微微一顫。
臨安的春天，這時候該是桃紅柳綠，細雨如酥。娘親會在庭院裡擺上幾盆蘭花，爹爹下朝回來，總要先去聞一聞那香氣，說能洗去朝堂上的濁氣。
而她，本該在準備開春後的花朝節，和幾個閨中姐妹約好去靈隱寺上香，求一支姻緣簽……
“小娘子？”烏瑪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李長鈺回神，笑了笑：“沒什麼，隻是想起家裡這時候，該是吃青團的時候了。”
烏瑪聽不懂青團是什麼，但見她笑容裡那抹悵然，心裡了然，歎了口氣：“想家，是人之常情。少領主他……”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烏瑪搖搖頭，不再多說，手下動作卻更輕柔了些。
換上新衣，是一套淺碧色的草原長裙，領口袖口鑲著潔白的羔羊毛，腰間係著銀線編織的腰帶，墜著幾顆小巧的綠鬆石。這顏色襯得她肌膚越發瑩白，像是草原初春第一抹新綠。
“好看。”烏瑪由衷讚道。
李長鈺低頭看著這身衣裳，心頭滋味複雜。寇玄旭在笨拙地對她好，她能感覺到，這在兩個月前，是無法想象的。可那又如何呢？寵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美貌更是鏡花水月。一個女子若是把自己的命運係在男人的好惡上，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她的家在千裡之外的中原，在青石板鋪就的巷陌，在母親煮的蓮子羹的甜香裡，那才是她的根。
她必須回家。
午飯後，烏瑪做完今日的教學便去忙了，帳內隻剩李長鈺。她從枕下摸出那本薄薄的《詩經》，撚開中間粘住的夾頁，炭筆畫的圖案和記號，淺淡地藏在紙間。
那是一幅簡單的地圖。畫的是部族布局的細節：哪裡是馬圈，什麼時候換崗；哪裡是倉庫，守衛幾個人；哪裡是普通牧民聚居區，人多眼雜……
每一處旁邊都有特定的符號注解，是她這兩個月來，從烏瑪的隻言片語，或是從寇玄旭偶爾的談論，以及她自己小心觀察中拚湊出來的信息。
她看到最下麵，炭筆在紙上輕輕點著。
寇玄旭最近對她放鬆了些許警惕，允許她在烏瑪陪伴下，在聚居地內走動，甚至帶她去看過兩次馴馬。雖然他依舊派親衛遠遠跟著，但至少，她能看到更多了。
這是個機會。
但要怎麼用？
硬逃是下策。上次探路，結果是一身傷，還差點暴露。這片草原太大了，沒有向導，沒有地圖，沒有足夠的食物和水，她活不過三天。
那麼……等人來救？爹爹和娘親一定在找她。可草原與中原相隔千裡，中間關隘重重，官府的手很難伸到這裡。就算爹爹派人來尋，茫茫草原，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
她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李長鈺合上小冊子，將它仔細藏回枕下。然後起身，走到帳簾外，目光落在東邊的小河方向。
那條河是從南邊流過來的。烏瑪說過，順著河往南走，大概五天的馬程，會到達一個叫白石灘的地方，那裡是幾個部族交易物資的集市，偶爾也會有中原的商隊出現。
白石灘……
傍晚時分，寇玄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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